一月十三日上午,图书馆的案子先结了一头。四号柜开柜登记栏里那行铅笔字,笔迹送文检,当天下了结论:字迹陈旧,书写年代不是当晚,铅笔字是三十年前写上去的,写在登记栏的表层,常年被巡检表覆盖着,前一夜的温控巡检挪动了表格的装订位置,底下这行字露了出来。族谱原件启柜验视,完好,一页不少。
“对镜自照”四个字的出处,找到了:那是裱边墨号第七这一轴入库时,旧登记簿上的原注,注的下一行还有半句,被铅笔字压着,揭开是“阅者自重”。写这行字的人,三十年前就知道有人会对着这张族谱照自己。写字的人不落名,落的是一枚残缺的指印,指印的纹型,与账房先生留信上的捺印,同一。
一月十四日上午九点,听证厅。
听证的启动宣布,由市局指派的检察官厉文昭主持。厉文昭五十岁,白净,进门先看了一遍席位表,看完开口,第一句话入记录:“这次听证,要经得起五十年后再看。十年前那场火,卷里的每一个字都要重新过秤。过不了秤的,宁可先摆着,不许先下结论。”
大厅的布置按程序走的:陈述席三方,质证席一侧,旁听席控人数。三方陈述人的名牌当天挂出来,第一个名字,金满堂,身份栏写的是:灭门案幸存者,并案卷主办人之一。第二个名字,宋一鸣,身份栏写的是:在押人员,第七任档案员。第三个名牌没有个人名,写的是:档案科代表。三方的名牌底下,另有两块小牌,一块给第七处,一块给技术顾问。
技术顾问一栏,是这次听证新设的席位。席位表的原稿上没有这一栏,定稿的时候,厉文昭亲笔加的,加的时候他问了一句:“B2那两千三百页日记的复核人是谁?谁来对物证的技术链条负责?”答案报上去,席位就落了:陈拾,列席,不陈述,答技术问。
席位手册当天下印,编号P270,卷名:听证手册。手册的席位页上,技术顾问那一行的铅字,是单独补排的,字号与三方陈述人齐平。
上午十一点,席位确认。
老金的陈述稿,第三稿。稿子前两稿被郑重打回去过,打回的理由写在稿头:第一稿里有一句“血债血偿”,删了;第二稿里有一句“家仇在案”,删了。郑重的批注只有一行:“听证厅里只有案由,没有仇由。你姓沈的那一栏,备注页留着,这一栏陈述稿里不许出现。”第三稿过了,过的那一稿里,老金写的开头是:“一九五八年正月,槐树巷七号,殁八口。今天,我来数第九口。”
宋一鸣的陈述稿在看守所里写,代转。稿子两页,第一页写的是卡十九的流转,从第一任到他,五十年七手。第二页只有五行,写的是:“我烧的那半箱档案,我认。烧之前我看过,烧的是六二年到七二年的外勤报告。哪一份该烧,当年是有人教的。教我的人在逃,我陈述的最后一条,是把他指认出来。”
第三方的档案科代表,派出的是一位副科长,姓周。周副科长报到那天带的材料是一只旧箱子,箱子里是档案科封存了十年的听证搁置卷,十年前那场火,当年查过一半,停了。停的批文在箱底,批停的理由一栏,四个字:证据不足。批文的签发人,当年的档案科长,签发之后第二年调走了,去向栏空着。
下午三点,陈述稿终审。
三份陈述稿并卷,厉文昭逐页过。过到宋一鸣那一页的时候,他在“教我的人在逃”那五个字上停了笔,问郑重:“在逃人员,听证里怎么处理?”郑重把一份通报放在桌上。通报是十三号下午发出的:宋建邦,宋一鸣之父,六二年档案科火灾案涉关键人,并案后身份升格,列为在逃,协查范围全境。通报附了照片,照片的底档是十年前的旧照,宋建邦如今的年龄,七十一。
厉文昭看完通报,只提了一条程序:“在逃人不列席,陈述里涉他的部分,转为对物陈述,不做人身指认,等归案。听证照开。听证等他,卷不等他。”
晚上七点,在逃通报的第一次回音。
协查通报发出三十小时,第一班反馈回来了。户籍系统的轨迹显示,宋建邦的身份证最后一次使用是七年前,之后注销。注销手续的经办记录里,注销原因一栏,写的是死亡。死亡证明的编号调出来,编号对的是一份火化证明,火化的日期,七年前四月,承办的殡仪馆,城西那一座。
城西殡仪馆。地下告别厅通管廊的那一座。管廊的铁门钥匙在灯座里,三十年里进出的那一座。
火化证明的档案当晚调到。证明上的死者姓名一栏,宋建邦。承办人签字一栏,字迹潦草,文检比对,潦草底下藏着熟悉的运笔,回锋,捺脚。死亡是假,火化是假,承办人三十年前借灯、如今左手递凭条。七年前的宋建邦,从这座殡仪馆的纸上死了,人从这座殡仪馆的门里走了进去,再没有走出来过——户籍意义上的他没有了。
晚上九点,临战静默。
第七处的灯只开了半排。陈述稿封卷,手册印发,全组各自在位。苏眠把三方的名牌按听证厅的摆位,在办公室的长桌上摆了一遍,摆完又对了一遍座次。何广坤把物证清册的最后三页订进卷。老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面前摆着那册第三稿,稿子他没有再翻,手放在稿面上,放了一晚上。陈拾把B2日记墙的复核报告打印了一份,装进第二天要带的文件箱,箱底压着那份血裔计划书的复印件,卷角的地方抚平了。
晚上九点四十,口岸。
例行反馈的最后一班到了。边境口岸的协查回函,一页纸,附一张翻拍的旅馆登记表。登记表的日期是当月十一号,口岸镇的一家旅社,登记者的姓名栏,三个字,宋建邦。身份证号一栏,填的是注销前的号码错了两位,错得像手抖。登记表的翻拍照片放大,姓名栏的手写体认得清楚:三个字的笔画全是抖的,起笔重,收笔散,抖法是从右往左一路加重。
登记的旅客身份,系统里没有这个人。身份证注销了七年,登记表上的号码是错的,可登记簿上这个人住了店,付的是现金,付钱的当口,旅馆的监控拍到了侧脸。侧脸照片连夜送比对,比对的样本只有十年前的旧照。晚上十点半,比对的初稿出来,结论一栏写的是:面部特征相似度区间中等,年龄形态吻合,不排除,不确认。
陈拾拿着这张侧脸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人在旅馆柜台前低着头,右手付钱,左手垂在身侧,左手的手腕上,缠着一圈布条,布条缠到掌心。
旅社登记簿上,宋建邦住店的那一夜,是收网的前一夜。口岸的旅馆,离第七处九百公里。人住了店,人没退房。旅社当晚的住宿记录里,宋建邦的房间是三零二,退房栏空着。第二天早上查房,服务员报的是:客人不在,行李在,房费多付了三天。
三零二房间的行李,当晚由口岸派出所封存。封存清单的传真十一点到第七处,清单第一页,物品栏的第一行,登记的是一只旧皮箱。箱内物品备注栏里,派出所的登记员多写了一行自己的话:
“箱内一本旧账,账页上夹着一页信纸,信纸上写的字,像是留给什么人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