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六日夜里,钟表铺的布控撤成了外线。铺内两杯茶的主人出了后门没回来,铺子空着,可铺子的灯没关。郑重的命令只有一条:人不进铺,看住门。看门看了一天。
一月十八日上午九点,城南外围。
看门的第二天,有了变化。上午九点,一辆送菜的电动三轮停在铺子后巷,送菜的人进后门,出来的时候,车斗里多了一只木箱。外线探员的镜头拍下了木箱的进出。当日下午,同样的一辆三轮又来了一趟,这趟送的是一卷棉絮,棉絮里裹着长条的东西,裹得严。
第三趟没等到。等到的是铺子的门,卷帘门升起来了。钟表铺开门营业。
开铺的人是铺子登记的现经营者,姓桂,登记簿上的钟表匠。桂师傅开门,擦柜台,摆出修理的牌子,一天的客人三个,送修的两块表,取件的一座挂钟。两杯茶还在柜台上,下午一点,桂师傅把两杯茶收了,涮了,收进柜子底下的一个木格。
下午三点,指挥点。
外线照片冲洗放大,编号P272,卷名:外围照片。照片里三趟进出的东西逐一核:木箱的尺寸,量出来是二尺长、一尺宽、一尺高,箱板的侧影上有货签,货签的字样认出一半,“裱件”,后头残了。棉絮里裹的长条,长度两尺七寸上下,裹着的轮廓一头宽一头窄。
两样东西的尺寸,都对得上一样物件的长宽——裱轴。两卷裱轴,一箱,三日内进了钟表铺。
图书馆当天核库。四号柜的族谱原件在,B2收来的计划书在,收网抄来的账册在,第七处的物证一样不少。图书馆残卷P257,也在。库里没丢东西,可账房近三年最大的两笔“寻书”支出,买的就是裱轴。轴从哪来的,图书馆的出库登记里没有。
出库登记没有,进库的登记有。古籍部的旧进库簿翻到六二年,六二年入库的裱件一共四轴,四号柜存一轴,另外三轴的库位,进库簿上记的是“古籍库,甲排”。甲排的柜子五十年里清点过九次,最近一次清点在十年前,清点记录上,甲排三轴,具在。十年前的记录之后,甲排没有再清点过。
甲排当晚开柜。柜里三轴,轴在,纸不在。三根轴芯裸着,裱好的三页纸,从轴上裁走了,裁口平整,刃窄,是裱画刀的活。裁走的年代测不出来,可轴芯上落灰的断层显示,裁纸不在十年内,裁口的老化程度,与六二年入库的原纸一致。纸裁走的时间,离入库不久。
裱边墨号八、九、十,三页底本,五十多年前就被人从轴上裁了下来。账房“寻书”两笔大账找的东西,图书馆柜里从一开始就只有轴芯。真纸五十年前就下了轴。
下午五点,地下室。
钟表铺的产权底档翻到了地下室。铺面下头有一层地窖,产权图上标的是储藏间,图上的入口在后堂。外线的镜头对着后门守了两天,后堂的窗一年到头用木板封着,可木板缝里,这两天夜里透出过光。光的时间有规律,夜里十一点起,凌晨两点灭。
夜里的光里有人。人从哪进的,外线没拍到,后门两晚没人进出。铺子的地窖,还有第二个口,口不在铺子里。
当晚十点半,热成像对铺面扫了一遍。扫出来的结果:地窖里两个人形的热源,一坐一立。坐着的左手侧温度偏低,左腕到掌心缠着布条。立着的右腿测温的成像短半拍。两个人,地下,对坐。
镜头拉到最远的一档,隔着木板缝的斜角,拍到了地窖桌面的一角。桌上摆着两杯茶,茶的热源在画面里亮着。桌沿上,另有一件小东西的金属反光,反光的形状,窄长,一头宽一头窄。照片放大到最大倍率,轮廓修出来:刃窄,柄有缠绳。
半把裁纸刀。第七处物证室的合刀,两半都在卷里,刀没有丢。桌上那一把,是第三把。刀身近柄处的缠绳压痕,照片上看不清,可刃口的弧度,与合刀的制式,同一副。
五十年前断成两半的刀,出了第三把。
晚上八点,听证。
同一天,听证第二日,老金的陈述。陈述稿编号P273,卷名:陈述稿。老金上陈述席,带着一样东西,东西先过安检,登记入册:一只白瓷茶杯,杯壁有一道旧磕,杯底描着一个“金”字。他在陈述席上把杯子放在了证人台的边上,开口的第一句入记录:
“这只杯子跟了我三十年——今天它作证。”
老金的陈述,讲的是三十年前的一个夜班。那晚档案科的水房走水,火起在库房的西墙,他提着这杯茶冲进去,茶泼在西墙的第一排档案柜上,泼湿的,是六二到七二的外勤报告里最靠墙的十一册。火灭之后,焦了三十七册,湿了十一册,湿的十一册救了下来。他陈述的落点是:“烧掉的,我可以一册一册报出卷名。泼湿救下的,我也可以。两份单子,都在我的稿子里。湿的那十一册,我今天带来了,三十年前泼出去的是这杯茶,救回来的纸,上面还有茶渍。”
物证台验那十一册的纸页,页上陈年茶渍的分布,与杯口倾泼的角度,做了同一性的比对。旁听席上,宋一鸣的陈述稿里那句“烧之前我看过,烧的是六二年到七二年的外勤报告”,对上了老金湿救的十一册,湿册的卷名,恰是宋一鸣烧单子的补集。烧的,湿的,两份加起来,等于完整。
晚上十点,平面图。
夜里十一点,地窖的光准时亮起。热成像再扫,热源还是一坐一立。可这一晚,两个人形的热源换了一次位,坐着的站起来,走到地窖的西墙前,站了一刻钟。西墙的位置,热成像的边缘扫到一处异样:墙面的温度比四壁高出一格,一格的温差集中在一个人形的轮廓里。
墙上贴着东西,纸,一整张。
凌晨一点,外线换了角度,从木板缝的斜角抢拍。长曝光,三张,拼出墙面的一角。照片洗出来,凌晨两点送到指挥点,陈拾接的。
墙上是一张图。图的幅面是整开的,纸上是建筑的平面,平面的格局认得出来:一个大厅,几间库房,一条借阅走廊,走廊尽头一个房间,房间的位置在图的东北角。图上的线条是打印的底版,图的名字印在角上,四个字:图书馆。平面图上,唯一有手笔的地方在东北角那个房间,房间的位置上,有人用红笔,一圈套一圈,画了三个圈。
三个圈的红,照片上看得清墨色:鲜红,新墨。图钉的钉帽,钉在图的四角,钉帽的锈是旧的,图在墙上钉了很久,红圈是近几天才画的。
图上的图书馆,东北角的房间,是古籍部。
热成像里,画圈的人在地窖的西墙前站着,站到凌晨两点,灯灭。灯灭之后,后巷的三轮响了一声,响的方向往北。北边九百米,是图书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