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日上午九点，听证厅。
前一日讲了火和茶。第三日的上午，老金的陈述进入后半段，后半段的案由，是M-09。
M-09，灭门案物证序列的第九号，一只青花酒杯。杯子当年从槐树巷七号的现场收走，杯底描金，杯壁无磕，是八口人里最后一口倒下时手边的那一只。三十年，M-09封存在档案科的证物室，编号在册，历次清点，具在。
老金陈述M-09的现状，用的是卷里的原话：“并案重启，物证清点，M-09栏，空。失窃。”
上午十一点，批文与隐瞒。
M-09失窃的时间段，对得上十年前那场听证搁置的批文。老金陈述的这一段，稿子上写的是一行字，可他讲到批文的时候脱了稿。脱稿讲的是三十年前的原话，当年批文拟出来，拟稿的人拿着稿子找他联签，他签了，签之前说过一句话，三十年里他跟所有人讲的都是客气的版本。今天讲的是原版，原话入记录：“当年的我跟拟稿人说，‘查下去要动的人太多了，先停停吧。’停了十年。M-09是停的这段时间里丢的。丢在谁手里，什么时候丢的，我批了‘证据不足’的那支笔，就有一半的责。这句话我改了三十年，今天说原版。”
旁听席上，周副科长把搁置卷的批文原件递上质证席。批文的联签栏里，金满堂的签名在，签名的墨色与批文主文的墨色不同，晚签了三天。晚签三天的联签人，今天在陈述席上，把自己的名字先摆了进去。
下午两点，交杯。
按程序，陈述人陈述物证失窃，失窃的物证应列“缺席”。老金带着一样东西上了证人席，东西过了安检，登记的是“陈述辅助物”。一只杯子，青花的，空的。
他把杯子放在证人台上，开口：“这只杯子跟了我三十年，今天它作证。当年从现场收走的那一只是M-09，封进证物室的那一只是M-09，如今册子上空的那一格，也是M-09。我手里这一只，不是它。这是M-09的同窑同款，我私人收的第二只。三十年前我收完现场，在旧货市上碰见了同款，自己买了下来，摆在家里。为什么买，我说不清楚。我陈述完了M-09的现状，把这一只摆上来，是想让这一栏不空着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接着说：“一个守卡的人，守了三十年，最后连一只酒杯都保管不住。真杯失窃，替杯充数，这两件事，都是我今天摆上台面的。真杯在哪儿，我不知道。替杯是真是假，诸位可以验。它至少没丢。”
物证台对替杯做了登记。杯底的款识、釉色的年代、器型的比对，都与M-09的原始照片做了同一性核对，核对结论入卷：同窑同批，非原物。
下午三点，缺席记录。
替杯验完，老金提了最后一项申请，申请入记录：“M-09失窃，失窃物不能到庭。我请求以物证缺席记录在案。缺席也是一种陈述，它陈述的是，有一只手，比我这只手早。什么时候伸的，从哪个缝伸的，我作为保管链条的责任人，答不上来的部分，请记录在案，记在我的名下。守卡者也要受审。这一条，我请求写进听证的通则。”
厉文昭当庭准了，缺席记录入卷，责任栏落名：金满堂。
下午四点，指印。
散庭之前，物证台对替杯做例行的封存处理。技术员持杯装匣，紫外灯下过检，杯底外侧，扫出一枚指印。
指印是新鲜的。油墨的成分不是汗液，是陈年的印泥，印泥的批次与账房留信上那枚捺印的印泥，同批。印纹清晰完整，纹型入库比对，库里没有，可与图谱页浆膜上那半枚残纹拼合：残纹补全，两处合一，斗形纹，右脚斗心，纹线里带足底纹的干扰线。
封存的匣子当即停封。替杯在老金家里摆了三十年，进听证厅之前装在老金的文件箱里，箱子全程没离过他的手。指印的油墨附着力测试显示，落印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。
四十八小时之内碰过这只杯子的，老金记得清楚，他对着记录仪逐个报了：他自己，取杯的时候；他老伴，帮他装箱的时候；再往前，是三天前的夜里，家里没人动过它。
三天前的夜里，老金家的门锁，记录在案的开启记录只有一次，凌晨两点十七分，两分钟，门内侧开的。老金报了这一条，报完补充了一个细节：那天早上他发现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样东西，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旧布鞋，鞋面干净，鞋底的泥是城西河堤的胶泥。鞋不是家里的。他把鞋收进了袋子里，没报案。
袋子里那双布鞋，当场随卷提取。鞋内腔的右鞋垫下，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，展开，纸上是手写的两行字，笔画起笔重，收笔散，抖法从右往左加重：
“杯子我看过，是假的。真的那只，我替你们找回来了。找回来那天，第七处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