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，听证厅。
厅里坐满了，走廊也站了人。宣读九点开始，八点整，长椅上的人已经都在位。老金坐在陈述席，陈述稿摊在面前，从头到尾没翻一页。宋一鸣在押席，手铐换成了一副软质的。陈拾坐技术顾问席，文件箱放在脚边，箱盖没开。
八点五十分，厉文昭进厅，身后跟着书记员，书记员捧着纪要誊清本。
九点整，宣读开始。
厉文昭念的是程序话，一段一段，念得不快。“编号P277，纪要全文宣读如下。”四条证据链，逐条念编号、念结论、念交叉比对的结果。念到步态鉴定链，厅里有人抬头；念到签名鉴定链，念出“沈砚清三字系描摹、通账房笔法骨架”这一句，档案科的席位上有人低头在纸上写字。
十点二十分，念到末尾。
厉文昭停了一停，然后念：“合议庭意见：本次听证所呈证据链，达到定谳级。第九批封存档案，自即日起解封，移交重审程序。卡十九卷，正式立案重审。听证结论：通过。”
“通过”两个字落地之后，厅里静了几秒，然后是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，一片。第七处的几个人站起来了，何广坤站起来之后没动，苏眠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别了一下，手放下的时候在袖口攥了一下又松开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击掌。
老金没有站起来。他坐在陈述席，看着在押席的方向。宋一鸣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对望了一会儿，老金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厅里安静，听得清：“判的是十年前那把火。我替的杯、丢的物、瞒的事，从今天起另算。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开始，你的、我的，都在后头。”宋一鸣点了一下头，低头去了。
十点五十分，程序收尾。厉文昭宣读最后三行：解封令编号、移交时限、重审受理法院。宣读完，敲槌，散。
老金当庭把替杯的移交单签了字，签完把笔搁在单子上，推给书记员。
上午十一点，第七处。
案子移交的手续下午才走，上午的第七处没人闲着。陈拾把听证的全部卷宗编号重录了一遍，录到P278那一栏，空着，还没东西进来。
十一点十分，陈拾的手机响了一声。陌生号码，一条短信。
短信一共两行。第一行：“当庭回溯，好胆色。”第二行落款：“，账房。”
陈拾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起身去了里间。郑重在。陈拾把短信口述了一遍，然后说：“回溯的触发规范没公开，他这句话是在告诉我，他知道有这个东西，也知道用出来了。”
郑重听完，说了四个字：“不回，定位。”
下午一点，短信原件调了基站记录。发送基站的位置落在城东，图书馆主楼东南方向，直线四百七十米。发送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一分，听证念到“通过”之后三十一分钟。
技术科把基站覆盖圈画在地图上，圈里有两个路口、一片绿地、图书馆。何广坤把圈又缩小了一档：“基站定位有误差，误差半径三百米。三百米里能坐下来发短信、又能看到听证直播的地方，只有一个，图书馆阅览区有公共屏幕，上午放了听证的直播。”
苏眠把图书馆的进出登记调了出来。阅览区不记名，进门只刷卡。当天上午刷卡记录两条：一条是常来的读者，一条卡号归属人是市图书馆退休职工，卡是三年前办的，三年里只在古籍部闭馆维护的日子刷过。
下午三点，这条卡的信息入了P278。
陈拾把短信从头再看了一遍。两行字之外，短信末尾还有一个附件，之前被折叠着，点开是一张图。
图是一张平面图，图书馆主楼的平面图，手绘线稿，扫描件。古籍部在图上用红笔圈了三圈，圈法、笔顺、红笔压线的力道，和钟表铺地窖墙上钉的那张，出自同一支笔。
图上还有一处不一样。钟表铺那张，红圈圈的是古籍部的位置；这一张，红圈圈的位置一样，圈的旁边多了四个字，也是红笔写的，字是竖排的：
“初七，酉时。”
当天是腊月二十八。
晚上八点，第七处会议室，灯只开了半排。墙上映着基站地图和平面图的投影，两张图并排放着。郑重看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人不进馆，先看柜。”
散会的时候人都走了，陈拾留到最后。他把手机里那张平面图放大，放到红圈旁边那四个字占满屏幕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翻出另一条记录：图书馆古籍部的闭馆日历。
初七那天，古籍部闭馆维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