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信是邮局送来的,挂号信,收件人一栏写的是“第七处 金满堂 亲启”。寄件地址是城南一家文具店,店员核过,那个地址三年前就关了张,铺面如今改成了修鞋摊。信封没写电话,没写其他任何字,邮戳是前一天下午的,投递局离图书馆两站地。
信封拆开,里面一页纸。毛笔,竖排,从头到尾三行。
第一行:“初七太远,等不得。”第二行:“三日之后,酉时,古籍部,灯下取书。当夜起火,火替我收尾。”第三行落款:“,账房。”
信纸左下角盖着一枚小小的红印,印文两个字,“摆渡”。印泥的颜色,红得发沉,和图书馆平面图上那三圈红笔对得上。技术科把印泥取了样,比对结果下午才出,先行的结论一条:同一盒印泥,限购品,全市只有文物商店一家卖,卖货记录三年里只有四笔,最后一笔的买家,登记的是图书馆退休职工的名字。
信入卷,编号P279。
信送到的时候,老金正在办移交的收尾手续。他拆了信,看完,把信纸压在案头的玻璃板底下,压了十分钟,一个字没说,起身去了会议室。走廊上遇见陈拾,他只交代了一句:“叫人,都来。”
上午十点,第七处会议室,全员到齐。小黑板挂在墙上,写着“三”。
陈拾先把日子摆开讲:信里没写死具体是哪天,只写了“三日之后、酉时”。账房留了半分余地——三日从收信那天起算,还是从回信那天起算,全看第七处怎么接。他在白板上写了两行,一行是“接,赶在他动手之前布完”,一行是“不接,等初七”。
何广坤先开口,说的是数据:“他单方面改了日子,就是把初七那张牌作废了,怕我们按初七布。三天短,他的算盘是让我们来不及。可三天布一个馆,够了。馆是固定建筑,出口就那几个,管线图我下午就能拿全。真正吃时间的不是布控,是排查进馆的人。”
苏眠把信又过了一遍,过的是措辞:“‘灯下取书’,他把目标自己点明了,就是《脉案》。他两笔最大的账,裱画店一笔、四号柜一笔,全是寻这本书。现在他把地点、时辰、目标,一样一样写在纸上寄给我们。这是明牌。”
高远在末座坐着,接了话,用的是他的行话:“明牌在我们这行有讲究。摆渡的办事,从来不留字。留字的只有一种,债主收数。他把字留下来,是想让这一笔,双方都记账上。”
陈拾听完这三个人,说了他自己的判断:“他要的就是我们全知道。赢一桌看不清牌的人没有滋味,他要赢的是一桌看清了牌还接了他牌的人。三天不是给的余地,是递的帖子。他约的不是火,是局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会儿。郑重从门外进来,从头听到尾,进门只落了一个字:“接。”
上午十一点,反制方案成形,代号照处里的老规矩排,叫“看柜”。
方案分三层。里层:古籍部真本提前移出,移库的时辰、路线、经手人,三样全部封在郑重一个人脑子里,展柜里置副本,柜换防弹玻璃,换柜的名义走馆方的正常维修流程,对外不露一点风。中层:馆内外三圈布控,内圈扮闭馆维护的工人,中圈卡阅览区和借阅台,外圈守正门侧门消防通道,三圈的名单当天造册、当天签字、当天封存。外围两条:钟表铺后巷的货栈旧址派人蹲守,盯地窖第二入口的下落;皮影子线由高远递话,初七前后封网,网里的人一个不许挪窝。
苏眠在方案边上补了一栏,写的是反问清单:“他为什么改日子。他为什么留印。他为什么点名酉时。他为什么让我们先布。”四个问题,答案一栏空着。
方案报到郑重那里,郑重批了两个字:“照准。”方案再报到老金那里,老金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翻完,拿笔在方案末尾添了一行字,添完才签自己的名字。那行字是:
“书比人金贵,人比书金贵,顺序别搞反。”
下午三点,预勘,图书馆古籍部。
当天不是闭馆维护的日子,馆方为第七处临时闭了古籍部的半日,对外挂的牌子写的是“设备检修”。馆里只开了半边灯。第七处的人分两拨进,何广坤带人走管线和消防通道,一路留标记;陈拾和苏眠走展柜。
古籍部正中的展柜里,摆的是一函明刻本的医书,八卷一函,函套的签条是新换的,换签的日期在登记上写着,三年前的春天。陈拾在柜前站了三分钟,没动,也没说话。
苏眠问他看什么。陈拾说:“三十年前我跟着人进过这间屋子。这个位置,当年是个空柜,柜门上贴着封条,封条是档案科的封。今天柜里有书,函套是新的,签条是新的,可这柜子的锁没换,还是老式弹子锁。空柜变成书柜,中间隔着三十年,登记上只有一行捐赠。”
馆里当班的老馆员被请来问话,问的就是这一行捐赠。老馆员翻了登记簿,答得干脆:三年前入的柜,捐赠人不详,登记上的经办人签的是图书馆一个退休职工的名字。名字一报出来,就是刷卡记录里那张卡的主人。再问那位退休职工的近况,老馆员说人上个月还来过,坐着轮椅,儿子推来的,在古籍部门口站了站就走了,没进来。
陈拾追问了一句:“他儿子长什么样。”老馆员想了想:“高个,走路极稳,扶轮椅的手一直在抖。”
下午五点,预勘收队。布控图定稿,图上三圈红蓝两色,红圈是账房自己画在平面图上的,蓝圈是第七处添的,两色的圈在古籍部正中的展柜上,叠在了一起。图复印三份,两份封存,一份留在郑重手里。
晚上七点,回信来了。
不是挂号信,是短信,还是那个号码,两行。第一行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第二行:“戏我陪你们演,票我自己带。”
短信当场过了技术科。发信基站还是图书馆东南方向那一个,发送时间晚上六点五十一分,天刚黑透的时辰。卡没换,号没换,一个明知被定位的号码,还在原地发信。
郑重看完这条短信,加了一条令:“布控名单收一档,参与人签字,人人报备,一个不漏。名单不落纸面之外的任何地方。还有,回信不回。他多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想多换我们一个字。不换。”
晚上九点,第七处的灯还亮着。三日倒计时从这一刻起算,小黑板上的“三”没人去擦。
散会前,技术科把回信的附件又拆了一遍。上一条短信的附件是平面图,这一条短信的附件拆出来,是一页预约单的扫描件。图书馆古籍部参观预约单,日期是三天后的酉时那一场,参观人数一栏填的是“二”。
预约单上,参观人一栏空着,预约渠道一栏填的是“团体”,团体预约免登记个人身份,这是馆里三年前改的便民规矩。
“二”,馆方规则里,免登记的下限,正好是两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