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,指挥部。
指挥部设在图书馆对面的邮局二楼,窗对着图书馆正门,租金走的是馆方维修的账。桌上摊着昨夜定稿的围网图,图入卷,编号P282。
围网三层,前两日已落了一半,当日上午收口。内圈十二人,扮维修工人,工具箱里一半是工具,一半是设备,古籍部的展柜、柜后夹层两头的震动感应、配电层的门,全在值守范围里。中圈八人,卡借阅台和阅览区,要的是盯人不惊动。外圈六人,正门、侧门、消防通道各两人,另有一辆检修工程车停在侧巷,车里的三个人,专管夹层出口背面的那条后巷。
部署到十一点,各点位报到,一个不缺。何广坤把十二个机位的调试记录收上来,逐台过,微距档全开,虹膜标记的捕捉距离标到了十五米。他过完记录,在部署表的末尾添了一行字,添的是给自己的:“我的闹钟,设在他之前。”
下午一点,展柜替换。
换柜走的是馆方维修的正常流程,工单、监理、验收单,三样齐全,账上查不出一点额外。真本早在两天前夜里移出,移库的时辰和路线,只在郑重一个人的记忆里,郑重这两天没离开过指挥部一步。柜里置的是副本,副本照真本的函套、签条、卷次一比一仿制,仿制的人是馆里退休的老修复师,请回来的时候只说复制品用于展出轮换,老修复师没多问。
下午三点,柜换完了。老修复师验收签完字,收拾工具要走,走到古籍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新柜,对陪同的人说了一句:“玻璃是好玻璃。可你们这个柜子的锁,是老弹子锁,柜换了,锁没换。三十年前这锁就难开,如今更难开了,锁芯老了,弹子的间隙松,懂行的人,一根签子能拨开。”这句话当晚进了会议记录。
下午六点,回溯预案。
预案书是陈拾自己写的,写完直接报了厉文昭。预案的内容一条:三日后酉时前后,若馆内出现无法即时取证的变动,申请当庭回溯的第二次授权,由技术顾问对现场触发回溯,结论当场固定,程序照第一次的规矩走,触发不公开,结论入卷。
报告递上去两个钟头,厉文昭的批复到了。批复三行。第一行:“准。”第二行:“授权范围限图书馆馆界之内,时限限当夜子时之前。”第三行:“回溯的每一帧,同步备份至合议庭,备份不做删节。你的手稳不稳,明天全城都会看到。”
陈拾把批复收进预案书,预案书归档。苏眠在旁边看见了第三行,问他怎么想。陈拾说:“账房带‘学生’来,是要有人看着他怎么拿。我们也有学生,明天直播一开,全城观众。他要的不是书,是当着我们的面拿走。那就让全城看着。”
晚上九点,最后一份材料送进指挥部,是图书馆转来的观摩申请。
申请是馆方正常的业务单,闭馆后的古籍修复观摩,申请时段是次日酉时到戌时,申请场地是古籍部修复室,紧挨着展柜那间。申请人一栏,签的是程慕白,附通行证编号,“修字第〇〇七号”。观摩内容一栏,勾的是“装帧修复全程”。
备注栏里另有一行手写的字:
“带学生。”
人数一栏,填的是“二”。
申请单过完程序,晚上十点,指挥部开会。摆在桌面上的新题就一个:“学生”是谁。苏眠把三日来的人数线索排了排:参观预约单填“二”,观摩申请填“二”。两份单子,两处“二”。宋建邦的行踪链断在钟表铺,人一直没露面,预约单上账房之外的那一个名额,三天里没有任何登记能对上号。
高远在末座听着,等众人说完,开了口:“摆渡的带人,只带一种,押货的。货不值钱的时候,一个人走。货值命的时候,才带第二个。他带的那个人,不是帮手,是替他背东西的。背什么,得看明天他从柜里拿出什么。”
老金没接这个话,看的是申请单上的时段。他看了一阵,说:“酉时到戌时。函上写酉时取书,申请要了酉时整整一个时辰。他给自己留足了在屋里待的工夫。留这么长,要么是活儿费工夫,要么,他打算等我们动手,他好当着我们的面,把该说的说完。”
晚上十一点,指挥部熄了大灯,只留图纸那盏。围网图上三层蓝圈,红圈叠在正中,夹层两头各画着一个震动感应的点。三天里收进卷里的东西排成一列:P279的函,P280的证,P281的书单,P282的图。
小黑板上的“三”换成了“一”,是晚上换的,没人看见是谁换的。
十一点半,值守表走完最后一轮交接,各点位报平安。陈拾最后一个离开指挥部,走之前把观摩申请又看了一遍,看到“带学生”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。三个字的墨色深浅不匀,“学”字最深,“生”字收尾的墨色发淡,写的人在“生”字上顿过笔。
文检的值班员被叫起来,连夜看了这半行字,天亮前给了回话:三个字是一次写成,顿笔不是改字,是书写人写到“生”字时,笔下带了一个极短的迟疑。同类迟疑,在七号信的封皮上也有一处,位置在“藏”字的末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