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,指挥部。
图书馆对面的邮局二楼,窗户照旧对着正门。九点五十,各点位报过一轮平安。十点整,桌上的火警终端先响了,响的不是图书馆的警,是消防调度网的共享频段,城东,老货栈片区,一处闲置仓库起火,十点零三分接警,两个中队已经出动。
城东老货栈,是六二年那份伪造托运单的收件地址,也是账房步频样本第二案的案发地。何广坤把调度网的通报念了一遍,念完补了一句:“起火的仓库,登记的产权人,注销了三年。”
十点二十分,第二通报到了。还是城东,第二处起火点,距离第一处四百米,一间临街的旧铺面,起火时间比第一处晚了九分钟。两处火都不大,可两处一起烧,两个中队就得拆成两半。
指挥部里的电话开始多起来。第一个电话是馆方打来的,问要不要启动馆内疏散预案。第二个电话是外圈值守打来的,问正门今天还放不放人出去。第三个电话是高远的,皮影子线的,说的是行话:“两把火都是空灶。空灶烧给外人看,灶里有货的那口,还没开火。”
十一点,双火情并到了指挥桌上。
何广坤把两处火点的调度通报并排贴出来,贴完讲数据:“两处火,报的都是杂物起火,火势都压在可控线内,消防的通报用词是‘扑救顺利’。烧的位置有意思,一处是空仓库,一处是空铺面,两处都没有人员被困,都没有贵重物。烧法也干净,起火点都在配电箱附近,手法和书单里《消防史》那一个案例分析对得上。他在照书烧。”
苏眠调了消防的实时动态,两个火场中间隔着一排门面,消防车堵在路上,城东半条街的交通已经压死。她把地图摆开:“从城东到图书馆,直线六公里,现在走,四十分钟起步。要是有人想从我们这里调人去增援,来回一个半钟头。”
十一点半,调兵的电话来了。
电话打到指挥部,是上级联勤的口吻:城东两处火情,火虽不大,但涉及旧城连片木结构,请求第七处抽调布控力量支援外围警戒,具体人数“越多越好”,即刻报到。
电话挂了,指挥桌前没人先说话。摆着的账人人会算:馆内三层围网三十多人,抽一半走,剩一半守不住一个馆;不抽,顶头上级的电话,记录在案。
十二点,分兵令。
老金是掐着正午下的令。他先要了三样东西:两处火点的实时过火面积、消防的增援需求明细、图书馆当日的值守力量表。三样东西到了,他看的时间不长,看完开口,第一句就是裁定:
“图书馆不动。”
他跟着讲了三条,讲给记录,也讲给电话那头。第一条:“两处火,过火面积合计不到八十平,无人员,无贵重物,消防两个中队够用。警戒的口子要人,可以给,给外圈六人,全部从外圈出,正门、侧门、消防通道的值守换内圈的人顶上,一寸不空。”第二条:“账房的函上写的是酉时,还有五个时辰。两处火是照着书单烧的,烧的位置、烧的手法,全是他三天前借书告诉我们的事实。他把书递到我们手上,再照着书调我们的人,这买卖我们不接。”第三条:“城东交郑重。指挥走一个,指挥权交接清楚,第七处的牌子去城东,图书馆的布控一兵一卒不再外借。”
三条讲完,他把桌上那只保温杯放回了原处,杯子里的茶是早上新换的,一口没喝。他补了最后半句:“我也原地不动。”
郑重接令,带外圈六人出发,出发前落了交接令:“指挥部指挥权即刻移交老金,布控第三版图随人移交,我走之后,馆界之内的事,一步一报,报到我手机上,城东的火场我盯着,两边不打架。”
下午一点,城东扑救。
郑重的车到城东的时候,两处火都进了收尾。消防的通报改了用词,“明火已灭,防止复燃”。郑重在第一处火场的外围站定,让随行的人把警戒线外的看客拍了一遍,拍了三十七个人,一个一个过,没有一个是卷内认识的步态。火场里面,消防的勘验员正在起火点刨检材,刨出来的东西由郑重的人跟着登记。
一点四十分,第一处火场的检材登记送到,登记单一共六项,五项是烧毁的杂物,第六项是一只烧剩一半的帆布包,包里有一部手机,手机烧坏了,卡的槽是空的。
两点,手机送回技术科抢修。抢修的初步结果两点二十到了指挥部:手机烧毁严重,可机身存储的芯片还有残片,能读出一部分最后操作记录,最后一条操作的时间是当天上午九点五十一分,操作内容是定时发送,发送对象是消防调度网的公开报警端口,发送内容是两个字:“起火。”
九点五十一分。两处火警,第一处报警的时间是十点零三分。报警的那部手机,在起火之前十二分钟,就把警报发出去了,定时。
手机是提前放进火场的,警是提前约好的,火是照着警的时间烧起来的。烧火的人不在现场,看客的三十七个人里也没有他。两处火,从头到尾不需要人守着。
两点二十五分,指挥部。
老金把这个结果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空灶烧完了,灶里有货的那口,该开火了。”话音落下的同一分钟,图书馆的值守表走完了下午的第二轮报平安,各点位无一缺漏,古籍部的值守员在表上签了字。
两点零三分,签到一半,馆内照明跳了一次闸。跳闸持续两秒,全馆的灯灭了一下,又亮了。电一回来,值守表照走。
两点零六分,古籍部的值守员打来电话,声音压着,报的是灯的事:全馆的灯都亮回来了,只有一处没有亮,古籍部正中的那个展柜,柜内的射灯灭了,灭的不是灯泡,是柜体走单独一路照明,那一回路的空开跳了没有复位。
老金在电话里只回了一个字:“看。”值守员隔着三米看柜:柜体完好,玻璃完好,柜里的函套在暗处,轮廓还在。
两点十分,何广坤调出柜前的监控。监控的机位在古籍部吊顶上,微距档。画面里,展柜是暗的,柜前的地面空着,柜侧面的恒温柜指示灯亮着,绿的。
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。倒到两点零三分跳闸的那一秒,全馆灯灭的两秒里,画面黑了两秒。黑之前的最后一帧,柜里函套的签条朝外;亮之后的第一帧,柜还是暗的,可柜前地面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硬币,立在柜门下沿的缝前,立着,没有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