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,古籍部。
硬币没有倒,监控里立了四十分钟没人敢碰。三点整,何广坤带痕检到柜前,先拍固定,后取币。硬币是老版的一分,边缘的磨痕是新的,币身上没有指纹,一枚被擦干净的硬币。
柜门开着一条缝。锁没坏,弹子锁的锁芯里留着拨动过的细痕,痕检的结论跟老修复师那句话对上了:签子拨的,一次拨开。
柜门拉开,函套在,八卷一函,签条朝外。值守员刚要松一口气,何广坤把函套翻了个面。函套的封底贴着一张封条,封条是旧的,旧到什么程度,纸色发黄,浆糊的边缘起了壳,落款的时间写着三年前。三天前换柜的时候,这张封条不存在,柜里放的是第七处的副本,仿制的函套上用的是馆方新裁的封条纸。
柜里的这一函,不是第七处放进去的那一函。
灯灭的两秒里,柜门被拨开,柜里的副本被取走,另一函被放了进去。换手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两秒。立在柜门前的硬币,是放完之后单手留下的,币面朝上,正对着监控的机位。
三点四十分,柜里那一函过了文检。函套是真的旧函套,装帧的手法与四号柜追回的那批残页同源。八卷之中,七卷是空白纸,只有最上一卷的首页写了四个字,竖排,馆阁体:
“借条在此。”
下午四点,真品确认安全。
郑重从城东赶回,人在馆外没进门,先落了一道口头令:真本存放地不因任何变动作移动,确认安全的方式只限一条,保管人隔容器报平安。报平安的保管人只有一个,郑重自己。他在馆门外的车里打了三分钟的电话,回来报了四个字:“真本无恙。”
真本无恙,柜里的是局,被取走的副本也是局。账房拿走的,是第七处一比一仿制的假货。他在两秒的黑暗里完成了偷梁换柱,换走的却是三天前就替他备好的替身。
指挥部的桌前,绷了五天的几个人先后有了动静。老金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一口,才发现茶早凉透了,还是咽了下去。苏眠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,笑完抹了一下眼角,说了这一天的第一句闲话:“他练了半辈子的两秒钟,换走一张我们三天前写的假条。”走廊里,薄荷糖的锡纸声又响起来,此起彼伏,这一回没有电话混在里面。
六点整,回溯程序启动。
陈拾按预案对展柜触发回溯,馆界之内,当日全天有效。回溯的帧同步备份至合议庭,两秒黑暗里的换手过程被逐帧固定,帧里的手是右手,腕上缠布条,缠法与四案影像一致。回溯结论入卷,编号P285,卷名:往来字条。
回溯做完,陈拾做了一件卷名里写明的事。
他从柜里那一函的首页上,取下那张写着“借条在此”的纸,没有收走。他在同一张纸的背面提笔回了一行字,写完贴回柜门内侧,贴的位置正对监控,微距档拍得清每一个笔画:
“真品很安全。你拿的,是第七处的诚意。函中所约照旧,酉时,此地,柜前。第七处 陈拾。”
纸贴进去的时候,监控的帧停了一帧。同一个柜门,白天的这面写着账房的馆阁体,背面的这面写着陈拾的字,一张纸,两面的笔迹,隔着两秒的黑暗和几个小时的等待,对在了一处。
晚八点,回信来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,还是两行。第一行:“酉时之约,改三日之后,还是此地,还是酉时。”第二行:“这次,我带真货来。”
真货两个字后面,没有句读,没有落款,短信到此为止。
技术科照例定位,发送基站照例是图书馆东南那一处,发送时间晚上七点五十九分。人还在馆里,馆界之内的三层围网收着口,出口只放行正门一处,放行权限在郑重手里。回信发出的这个时辰,正门的放行记录,从早上到现在,一栏空白。
人没走。信从馆里发出来,落到第七处的桌上,字面上只认了一件事:三日之后的酉时,他还会到这个柜前来,带的不是仿品,不是借条,是“真货”。
晚上九点,指挥部收灯。
小黑板上,“一”字被擦了,旁边新写了一个“三”。写字的人这回有人看见了,是老金。他写完把粉笔搁回槽里,对屋里剩下的人交代了这一天最后一句:“三天,该回家的回家,该睡的睡。柜里的东西一页没少,人也一个没伤,这一局打平。三天之后,他带真货来,我们带什么,明早再议。”
众人散了,陈拾留到最后。他把那张往来字条的复印件摊在桌上,正反两面各一张。他把正面的放大图调出来,看出了一样东西。
字条的正面,“借条在此”四个字的馆阁体里,“借”字的末笔底下,纸的纤维里透出一个针尖大的凹点。凹点的形状,是一枚私章的章脚压出来的,章身不在纸上,只在纸背留了这一个点。
文检的值班员还在,被叫回来看放大图。看完,报了一句:章脚压痕的直径,与七号信封口那枚“慕白”私章的章脚直径,分毫不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