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日,图书馆闭馆检修,门口的告示牌换上了“今日闭馆检修”四个字。检修车停在侧巷,车里坐着第七处的人。三日之约的日子定在这一天,酉时,下午六点整。
下午五点,各点位报到,全员就位。古籍部的展柜照旧亮着射灯,柜里那一份第二副本静静躺着,说明牌立在柜侧。外围指挥车里,老金和郑重并肩坐着,郑重回馆的报备手续是当天下午补齐的,人在馆界之内,回溯授权当日有效。
下午五点五十七分,古籍部的烟感器响了。
响的是柜顶那一路。值守员报上来:展柜正上方三米,有烟,烟感器的探头压着灵敏度在响,烟很细,一缕,从展柜背后夹层的方向渗出来。
指挥车里第一句话是何广坤的:“夹层,震动感应没报警。”第二句话是苏眠的:“喷淋是调低的,遇烟不喷,可烟感是独立的,响了。”
第三句话是陈拾的。他从指挥车往馆里走的路上接的报,人在古籍部门口,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烟什么颜色,落不落灰。”值守员隔了十几秒回话:烟是青灰色,细,直,不散,柜前的台面上落了一层灰,灰是白的,凉的。
陈拾站在柜前看了三十秒,转身下了两道令。第一道:“柜不动,人不动,烟感器让它响。烟是冷烟——香灰不落火星。有人在夹层里点了香,香的灰是热的,落下来之前就凉了。这一缕烟烧不着任何东西,它响的不是火警,是给我们听的铃。”第二道:“冷烟是给眼睛看的,热账在库房里。档案库,全员回防。”
令传到指挥车,老金追了一个问题:“库房哪一笔是热账。”陈拾答得快:“第九批。三天前刚解封,批里压着配电层一案的批件原件。函上写灯下取书,书是幌子,他从第一天起的账就记在档案上。香在夹层里烧,烟感一响,全馆的布控眼睛都会盯古籍部。他要的不是我们离开,是我们的眼睛不往别处看。”
回防调度用了一刻钟。内圈的十二人里,八人移防档案库,四人留守古籍部,工装照旧,烟感器照响。中圈外圈不动,正门放行权还握在郑重手里。移动全部走的馆内通道,不经过古籍部正门。档案库在馆西的地下一层,第九批的柜子在最里一间,回防的人到齐的时候,是下午六点四十分。
库房的门锁着,门上的电子读卡器指示灯是绿的,红外探测器的自检灯每隔五秒闪一次,一切如常。库内巡查了一遍,第九批的柜子完好,封条完好,柜前的地面上没有新落的灰。
晚上九点,外围指挥车。
冷烟的处置有了结果:古籍部夹层里找到一支香,香的根部插在一小团医用胶泥上,胶泥粘在夹层的内壁,香烧了大半,烟顺着柜后的缝隙往古籍部渗。香的旁边没有别的东西,没有引火物,没有第二支香。烟感的响声在香的余烬烧尽之后停了,全馆的水,从头到尾没有下来一滴。
何广坤把夹层搜了一遍,香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馆阁体,六个字:
“看烟的,辛苦。”
纸条入卷。老金看着复印件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:“他花了三天布这个局,就为了今晚这半炷香。这半炷香不值钱,值钱的是他把我们十几个人的眼睛拴在古籍部的那四十分钟。”
晚上十一点,回防的人手在档案库外的走廊里轮值。库门里一切如常,红外自检灯五秒一闪。值守表走到午夜,平安。
第二天凌晨一点,开门记录。
档案库的电子门禁是联网的,日志每小时自动归档一次。凌晨一点那一次归档,把午夜前后的记录一并归了进去。值守员例行查日志,查到一条,停住了。
记录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十一分。门禁的方式:工牌码。工牌码的编号,是老金的。
第八条防区的门,档案库最里那间,在零点十一分被工牌码开过一次,开了四十七秒,又关上了。门关上之后,红外探测器的日志里没有任何触发,最里那间的人体感应,从零点十一分到现在,一条记录都没有。
值守员核了三遍日志,把电话打到指挥车。电话响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分,老金接的。
陈拾就在车外,隔着一步远,看得清楚:老金接电话之前还在扣外套的扣子,听完第一句,扣扣子的手停在了第二颗上。他没说话,把外套的内袋翻开,从里面摸出工牌,工牌的卡面上编号磨得发白——编号跟日志里那一条,一个数字都不差。
工牌在老金自己身上,从他重回第七处的那天起,没离过身。凌晨零点十一分,人在指挥车里,坐着,车在馆外的侧巷。工牌没动,码动了。
老金把工牌放在了车头的仪表台上,放的时候手压着牌面,压了三秒才收回来。他抬头对陈拾说:“我进第七处三十年,这张码换过四次。四次换码的经办记录,全在档案科。”
凌晨一点四十分,回防转攻。陈拾带着何广坤下到地下一层,档案库的总门开着一条缝,缝是值守员核对日志时开的,灯照进去,走廊尽头的最里那间,门关着,门下的缝里没有光。
一行人走到门口,陈拾按程序喊了一句库内身份核验。门里没有应答。
门被推开。手电的光柱先进去,光柱扫过最里那间的第九批柜,柜门开着,封条揭了,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,柜前的地面上,站着一个背对门口的人。
那人听见门响,没有回头,先把一样东西放回了柜子里,放得很轻。放完,他回过头来,冲着门口的光柱,笑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