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三日凌晨两点十分,档案库最里那间。
光柱里回过头的那个人,被带回了第七处。登记的名字,他自己报的:“宋建邦。”指纹捺下来,连夜比对,比中的是三十年前档案科的工作档案。人七十出头,右手腕上缠着布条,缠法与四案影像里的缠法,一道都不差。
他放进柜子里又取出来的那样东西,是一个木匣。匣子当场开封,里面是骨灰,附一张三年前殡仪馆的火化证明,证明上的名字,也是宋建邦。
他把木匣推到陈拾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“这就是我说的真货。三年前烧的那个人,加上今天站在这儿的这个。你们要的账,从这匣灰开始对。”
骨灰连夜封样,编号P289,天亮送痕检室。
上午九点,痕检室,假牙提取。
骨灰过了一遍筛。灰里筛出五样东西:三枚衣扣的残件,一枚下颌骨的碎片,还有一副假牙,全的,上下两排。碎片和衣扣先放着,假牙进了何广坤的手。
假牙是烤瓷的,工艺不旧,右下第二颗的瓷面上有一处修补。修补的技工单按流程调档,殡仪馆移交遗物的时候附过复印件,技工单上的加工厂一栏被人磨掉了,磨得很平,可放大镜底下,磨痕的沟底留了半个没磨净的字母。
一个“G”。
上午十一点,牙医档案。
宋建邦有牙科档案,档案科的体检记录里附着他历年的口腔检查单。最后一单是四年前,单上记着:全口义齿,三年前新换,右下第二颗曾修补。修补的记录,对上了灰里那副假牙。
假牙是宋建邦的。
下午两点,代殓实锤。
出问题的是磨损。何广坤把假牙的咬合面拍了显微图,图上,牙面有细密的划痕,划痕的走向是横向的,反复咀嚼硬物才磨得出的横纹。他调了宋建邦的病历,病历上记着,此人四年前确诊消化系统重症,医嘱一栏写着:流食、软食,忌硬物。四年的病历,复诊记录十一页,忌硬物四个字,每一页都有。
划痕在牙面上,忌硬在纸上。这副牙套在一个四年没吃过硬东西的人嘴里,磨出了满口硬物的痕。
何广坤把图和病历并排摆在桌上,说了一句话:“死人不会补牙,补牙的人也不会真死。三年前进炉子的不是他。假牙是从他嘴里取下来,套在替身嘴里进炉的。骨灰是替身的,牙是留给我们的。”
老金来看结果的时候,人还没进门,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进来,把报告拿起来看了两遍,看第二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,笑没笑出来,把报告放回原处,转身去茶水间接了杯茶,端着,站在窗边,一口没喝。站到那杯茶凉透,他回来只问了一句:“留置室那个人,早饭吃了什么。”值守员答:“小米粥,一碗,吃得干净。”老金点了点头,走了。
下午五点,账房溯源。
陈拾牵头,摆的是三年前那条线。宋建邦的“死亡”,殓、葬、销户,一路走得干干净净,经手他销户的档案编号,缺;他病历的保管人,亡;他墓地的缴费人,查到第三层,是一个空壳的祭祀用品公司,公司的法人,注销。整条线的每一环都有人,每一环的人都够不着。
高远把皮影子线的底档并了进来,并出一条:皮影子网的供血账户,三年来只有一个进项来源,进项的备注固定写两个字,“香火”。香火的付款人,查到的是一个山货行的旧账号,山货行四十年代就在城西开张,东家姓龚。
龚家在旧档里有名。城西勘舆世家,三代看风水、定宅基,民国年间给城里几家大宅勘过基。三十年前城南灭门案,案卷里记着一笔旁证:龚家是灭门那家的姻亲旁支,案发后第二年,龚家满门迁走,去向无档。
调查组顺着迁走的记录往下追,追到一族残谱的抄档。抄档的末代一栏,男丁一人,名字一栏被虫蛀了,蛀掉的位置只留下生年,推算是四十年代末生人。这一栏的边上,另有一行后添的小注:“过继。”
过继给谁,哪一年,过继到哪家,抄档里没有,正档里也没有。
晚上八点,第七处。
留置室的灯亮着,宋建邦在里头坐着,要了纸笔,写了三页东西,写完交给了值守员,说是“给对账的人”。三页纸送到会议室,纸上是一个账本的格式,科目、年份、数目,一格一格排得整齐,数目一栏,全部空着。
何广坤把两样东西摆在了桌上,面对面。一样是假牙技工单的放大图,磨痕沟底那半个字母,“G”。一样是山货行旧账的封面复印件,封面上的东家姓氏,端端正正一个字:
“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