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五日下午两点过五分,前厅。
老花镜摆在门里,没有人去捡。何广坤拍照固定,隔了一道程序才取回,镜片上验出了指纹,比对结果两个小时后到:右手拇指,斜向捺印,指腹偏右,与恒温柜旋钮上那枚、与四号柜残缺那枚,同源。
库内深处,从这一刻起再没有别的动静。灯序没有再来第二次,门缝没有再宽一分。第七处守到夜里十点,郑重下令换班轮守,前厅的桌椅原样不动,那杯茶留在桌上,凉透了。
一夜无话。二月六日上午十点,内门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声音,不是人。库内深处传出一声“咔哒”,脆,短,是怀表开盖的声音。响完,脚步声跟着出来,一个人从内门里走出来,六十出头,深色呢外套,头发白了一半,梳得整齐。他走到前厅正中站定,先看那把空椅子,再看顾之衡,最后,看老金。
“老金。”他开口,“你查了我十年,坐过我对面吗?”
老金坐着没动,手在桌沿上。他答了一句:“没有。卷宗里看你的字,看了十年。”停了停,又说:“师兄。”
宋远山。
这个名字,前厅里没有第二个人见过真人。三十年前的档案科,师门下收过两个徒弟:一个入了警,进了第七处的前身;一个管档案,管着城南灭门案的全宗。案发后卷宗失窃,师门查到一半,师傅暴病,管档案的那个徒弟不知去向。老金是留下来的那个。三十年,他从警员查到队长,卷里每一页都过过他的手。他对面坐过无数次的,一直是写着这个名字的那页纸,不是人。
宋远山听完那声“师兄”,站了一会儿,在空椅上坐下了。热茶凉了一夜,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上午十一点,重逢对视。
对视不发生在开口之间,发生在怀表上。宋远山从内袋里摸出一块怀表,铜壳,旧式,表链在马甲的扣眼上挂着。他没有看表,把表盖弹开了,表盖朝外,转了个方向,对着老金。
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合影,老照片,泛黄,边角起了毛。照片上是三个人:一个穿长衫的老人坐在中间,左右各立一个年轻人。左边那个眉眼清瘦,右边那个肩膀厚,两人都在笑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,毛笔:“丙辰年,收徒双喜。”
老金看着照片上左边那个年轻人。四目相对,一个在表盖里,二十来岁;一个在前厅里,五十二岁。看照片的人和照片里的人,隔着四十多年,隔着一张桌子。
老金看了很久,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:“师傅走的那年,我在他床前守了三天。他到最后一句话都没提你。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,他不是不想提,是提了,就得说你是贼。”
宋远山把表盖合上了。合盖的时候,他的右手在盖面上多压了半秒。
下午一点,表的来历。
怀表入证,编号P292。表是师傅的遗物,师傅病故的当月,遗物清单上记着“怀表一只,下落不明”。表的机芯编号与清单上登记的对得上。表的保管链条,从师傅咽气到今天,一行记录都没有,表的现状替它作了答:表壳的包浆是几十年贴身养出来的,表链的挂扣,去年才换的新件。
表盖里那张合影,文检做了年代鉴定,底片是七十年代冲印的,照片入壳的年代更早,入壳之后从未取换过。这张合影在表壳里挂了几十年,师傅带着它,宋远山接着带它。查他的人翻了三十年卷宗,师傅的遗物清单上,“下落不明”四个字底下压着的,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。
下午三点,对决预起。
顾之衡坐在对面,从头到尾没有插话。到三点,他开了口,一句话对着宋远山:“你迟到了一夜。”
宋远山答:“我早到了三十年。”他转向桌子这一侧,说的还是慢话:“我留在库里的这三天,你们外面查的每一笔,我都听见了。骨灰验出来了,名字也拼出来了。好。都齐了,账可以对了。对账之前,我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,你们找了三十年的东西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他的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,往外套的内袋去了。动到一半,停了一下,半秒,像在掂什么,掂完,继续往里去。
老金在这一刻动了。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,可站的位置卡在宋远山和桌子中间,桌上的四台执法记录仪,一台都没被挡住。他的手空着,垂在身侧,只是站着。
宋远山的手停在半空。两个人隔着一步,谁都没再往前。前厅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。
先松手的是宋远山。他从内袋里抽出来的不是别的东西,是一角纸,从袖口里带出来的一角,随着抽手的动作,在袖管和手背之间露出了一寸。
那一寸纸是竖排的抄本,纸色深黄,边口有火燎过的焦线,字是蝇头小楷,头一个字刚露出一半,竖着的一竖。
老金的眼睛落在了那一寸纸上,没挪开。宋远山的手停在半空,纸就那么露着,谁也没有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