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口那一寸纸,在二月六日的下午没有再往前露。
宋远山把手收了回去,纸缩回袖管。他说:“账要对,就得按规矩对。东西我先收着,人齐了,摊开了一页一页对。”郑重接了话,程序上的话:涉密卷宗残页属于涉案物,应当场移交。宋远山听完,摇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明早。”他不解释,老金也没有逼。前厅守了一夜,三方各守各的位置,宋远山睡在空椅子上,睡得着。
二月七日上午九点,摊牌。
宋远山起的身,说东西在内门里,进去取。何广坤要跟,被老金拦了,老金自己跟进去。通道里没有第二个人,宋远山走到第九批柜前,手往内袋去。他这次不是去摸纸。
他摸的是一只小瓷瓶,拔了塞。
老金动的手,比瓶口到嘴边快半步。三十多年前全市警队比武,擒拿这一项的第一名是他,三十年没领过奖状,手上的东西还在。他一步贴身,一手扣腕,一手锁喉,别腿,转身,压肩,瓷瓶脱手落地,摔在柜脚,碎了,一摊深褐的液体淌开。人被压在地上,胳膊别在背后,整套动作没有一声多余的响。
上午十点,压制与搜身。
宋远山被押回前厅,上了戒具,随身物品逐件清点:怀表一块,抄本一册——就藏在袖管的夹层里,火柴一盒,火柴是旧的,磷面划过两根。
瓷瓶的碎片收了,残液送检。检出的东西十一点到:乌头碱,致死的剂量。
人审不了多久。老金扣腕那半步拦下的不是全部,残液溅进口角的量,够用。宋远山坐在椅子上,先是说话慢了,然后说不成句。急救的电话是陈拾打的,救护车的调度要时间,档案库在地下,担架下台阶也要时间。
十一点半,火。
急救等着的间隙,宋远山提出要抽一支烟。规矩上不许,火机火柴都在证物袋里。老金没批烟,转身去核对清点单的间隙,椅子上的手动了,戒具锁的是手,锁不住腰。宋远山侧过身,把抄本从袖口蹭了出来,蹭到桌沿。前厅的桌上,验物用的一支酒精灯从早上就点着,摆在内侧,谁都没留意。他把抄本的一角先压进了桌上那杯凉透的茶里,浸了水,然后整册往酒精灯的火苗上送。
老金回身看见的,就是这个送的动作。
老金扑过去的同时火起来了。抄本的封皮沾了火,火顺着纸往上走。
陈拾先到。他没有去找水,两只手直接插进了火里,攥住浸了茶水的那一角,连着湿掉的三指宽,整沓从火里拽了出来,摔在地上,压灭。手上的皮烫得起了泡,抄本攥在掌心,没松。
烧掉的是大半册。抢下来的,是湿透的十几页和焦边的一页。
下午一点,急救与结果。
救护车到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心跳。急救做了全程,心电图拉成直线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。死亡记录上写的名字,是宋远山。
记录仪回放,把最后一段调了出来。人歪下去之前的最后几秒,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把怀表从马甲的扣眼上捋了下来,表链脱扣,攥在手里。第二件,他朝着老金的方向,把表抛了出去。抛的力道不大,弧线稳,是留给接的人的力道。表在空中的时候,他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还给守表的人。”
老金抬手,两只手接的表。接住的时候人还站着,表在掌心里,表壳上带着宋远山贴身焐了一路的温度。他捏着表站了几秒,然后蹲下去,蹲在急救的圈子外面,把表翻过来,用拇指把表盖弹开了。
合影里,中间坐着的师傅,左边立着的年轻人,右边立着的年轻人。表还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走得不快不慢。
下午三点,清点。
半毁的抄本摊在证物台上,湿页通风阴干,焦页单封,编号P293。宋建邦被带来看了一眼,看的是残页的形制,他认了三页,说装帧的手法是档案科的原始装帧,不是仿的。顾之衡也被请来看,他看得久,看完只说了一句:“裱过。这几页,五十年前被人揭裱过一层。”
老金把怀表上交了证物,交之前,他把表盖里的合影对着灯又照了一遍。灯下,照片右下角的边框上有一道划痕,旧划痕,细得像针。这道划痕不在文检头一天的记录里,头一天的鉴定只做了正反面成像,没有做边框的显微。
显微镜头对上那道划痕的时候,技术员的镊子停在了半空。
划痕不是伤。是刻进去的六个字,小得要靠四十倍放大才看得清,刻痕的深浅一致,是一笔一笔手工刻的,刻在照片右下角,合影里师傅长衫的下摆遮着的位置:
“真账在守表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