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九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回溯室。
申请是陈拾前一天夜里写的。宋一鸣留下的那句话，成了申请里唯一的依据：守表的人，看火的来路。火的来路在五十年前的火场里，馆藏的卷宗残缺，活人的口供死无对证，能回到现场的，只有回溯。回溯的对象，他填的不是宋远山，不是顾之衡，是P294尾页，那页从火里抢下来的纸。
回溯纸品，规程上从来没有过。回溯的授权从来只对人、对容器、对物证的原持有轨迹。纸是承载体，不是行为体，纸的回溯在第七处的操作手册里没有条目，没有条目，就是没有先例，也没有禁区。
郑重批的时候，批语写满了半页纸，最后一行是：代价顶格执行，医疗组全程在场，出现任何一项中止指征，立即断开。
九点整，回溯室里人齐了。陈拾坐在操作位上，戴着乳胶手套，指尖搭在尾页的焦边上。监控全开，医疗组盯生命体征，白守拙被请到了监控屏前，老人八十八岁，坐在轮椅上，看的是一块单独的屏。何广坤守记录仪，苏眠守时间轴，老金站在门边，证物袋里的怀表，按昨天的批语，随他进了回溯室。
启动。
回溯同步到监控屏上的时候，屏幕里先出来的是纸。尾页五十年的年轮一层一层退掉，火燎的焦线退回去，墨色新起来，纸回到了写下它的那一天。然后画面沉下去，沉出第二层，纸的四周暗下去，暗成一个屋子的轮廓。
上午十点，火场全景。
屋子是老宅的堂屋。回溯的时间戳落定在五十年前，七月，深夜。画面里的堂屋还没有起火，灯亮着，桌上摊着一册书。屋子外头的天是红的，红光从窗纸上映进来，一阵一阵，是别处的火在跳。
回溯的画面有边，边就是那册书主的视线所及。视线在屋里扫，扫过桌，扫过门，门是虚掩的。视线的抖动传到监控屏上，画幅跟着抖。
火从东厢的方向过来。窗纸先亮，然后是门缝，然后整扇门被光吞了。回溯的音频里，屋外有脚步，有重物倒地的闷响，有一样金属的东西掉在砖地上的脆响，老金的眼睛在那一刻眯了一下。掉在地上的是一块怀表，表链拖在砖缝里，画幅扫过去的时候，链子上的光闪了一下，闪的方式，和宋远山袖口那一块，是同一块表的上一任。
上午十一点，抱婴的人。
火光把堂屋的门框照成了黑影，门框里进来一个人。年轻的白守拙。八十八岁的老人坐在监控屏前，看着二十多岁的自己从五十年前的火里走进来，没有出声，两只手扣在轮椅的扶手上。
画里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东西，用一件湿了的长衫裹着，裹得很紧。他穿过堂屋，直奔桌上的那册书，把书塞进长衫和怀里的东西之间，转身往门外去。走到门槛，他停了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，看的方向是窗，窗外的火光里，站着一个影子。
影子只站了一瞬，转身走了。
年轻的白守拙抱着怀里的东西冲出门，画面跟着他进了夜里的院子。回溯的画幅追着他跑，跑过倒在地上的两个人，跑过烧塌的东厢，跑出大门。夜风灌进画面，长衫裹着的东西里，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回溯室里，监控屏前，没有人说话。医疗组的仪器在走，心率那一栏是陈拾的，数字在往上爬。
中午十二点，婴儿睁眼。
画幅在跑动里晃，长衫的裹布松了一角，露出一张小脸。婴儿的哭声停了。
小脸转过来，眼睛睁开了。睁开的眼睛没有看夜里的路，没有看抱着他的人，眼睛越过年轻人的肩膀，越过五十年，直直地看着画幅的正面。
看着监控屏。
回溯的画面从没有过这样的事。回溯是单程的镜面，五十年前的人看不见五十年后的看客，规程上是这么写的，写规程的人把这一条写在第一章，叫回溯的不可逆性。此刻这一条在屏幕上失效了，婴儿睁着的眼睛对着看客，一眨不眨。
回溯室里第一个出声的是医疗组：“心率一百六，鼻衄，中止指征第二项，”
郑重抬手止住了。陈拾在操作位上，左手死死压着尾页，右手悬在终止键上方两寸，没有按下去。他的鼻血流下来，滴在隔离衣的前襟上，眼睛没有离开屏幕。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：“等。”
下午两点，回头。
画面里的院子跑到了尽头，年轻的白守拙拐进一条巷子，巷子深处是安全的暗。画幅跟着拐过去的最后半秒，火场的方向，那个在火光里站过一瞬的影子，回来了。
影子站在大门口，逆着火光。他没有追，就站在那里。然后他回过了头。
回头的脸正对画幅。火光在他身后，他的五官在逆光里只剩轮廓，可轮廓对着的方向分毫不差，正对着屏幕，正对着操作位，正对着流着鼻血的陈拾。他看了两秒。
两秒后，画面的音频里出来一个声音。声音穿过五十年，穿过回溯的镜面，落进回溯室的音箱里，字字清楚：
“第四代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落下的一瞬，尾页在陈拾掌心里自己翻了个面，焦边卷起来，卷向“陈”字那一侧。屏幕黑了。医疗组扑上来的时候，陈拾的鼻血已经滴满了前襟，他仰在椅背上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黑掉的屏幕，右手从终止键上方收回来，收回来的时候，五根手指在半空里攥了一下。
他攥住的是空气。他松开手，看清了掌心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他自己写的、此刻还留在指腹上的一个字。
回溯的记录仪自动存了档，编号P295。技术员调出音频那一轨做声纹，声纹比对的进度条走完，屏幕上跳出的不是比对结果，是比对库里的一行红字：
样本声纹，与比对库中P289封存语音样本，拒绝匹配。
P289的封存语音，是留置室里宋建邦的全程讯问录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