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回溯影像封存的流程走了一个上午。P295的四轨数据，影像、音频、生命体征、操作日志，逐轨校验，逐轨封存，封存的标签上加盖了“待研”的章。待研的理由栏里，技术组写了三条：回溯对象为纸品、回溯中出现双向注视、音频声纹拒绝匹配。三条在第七处的操作手册里都没有对应的条目。
郑重签完最后一页，把封存匣亲手放进了库房最里那一排柜子，锁了两道。
上午十一点，“不是宋父”。
白守拙被推到监控屏前，回放调的是昨天下午两点那一段，纵火者回头的那两秒。画面定格，逆光的轮廓。
老人看了很久。他把脸凑近屏幕，看了轮廓的下颌线，又看了一眼站姿，然后靠回轮椅背上，缓缓摘下帽子，说了一句话：
“那不是宋建邦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转向他。老人把帽子放在膝盖上，一句一句地说：“宋建邦我认得，那年他二十四，个子矮，下颌圆，站着的时候左肩塌——他打小坐档案桌，坐塌的。这个人，肩平，下巴方，比他高半头。火光里看不清脸，可架子骗不了人。他从这条巷子里跑出去，我在后头追了十几步，他的背影我记了五十年。”
陈拾问他：“那是谁。”
老人摇头：“不认得。可我知道一件事，宋建邦不是点火的人。卷宗失窃那年我去找过他，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，他说：‘先生，账房里的账，我接了。’我当年没听懂。接账，不是做贼。他是接了别人的班。点火的人把火递给他，他背着火，背了一辈子。”
老金站在监控屏的侧面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。散场的时候他没有回办公室，去了第七处的档案室。档案室最里侧的墙角，立着一方小小的牌位，木头旧了，漆皮起了壳，牌位上两个字：沈眉。那是师门的旧例，为殉职的、为含冤的，立一块无嗣的牌位，上一炷香。香灰积在案上，三十年没人动过。
老金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，从案下的抽屉里翻出一炷陈香，点着了，插进香炉里。这是三十年来这一炉里的第一炷新香。他插完香，站直了，对着牌位说了一句话：“师兄的案，翻过来了。纵火的另有其人，我接着查。”说完他就走了，香在背后烧着。
下午三点，顾之衡交底册。
顾之衡是戴着戒具被押解到第七处的。进了审讯室，他先开口，问的是宋远山下葬的日子。陈拾答了。他听完，点了一下头，然后用两只有戒的手，从怀里把一个布包托了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推开。
布包里是一册线装的底册，封皮深蓝，题签四个字：《脉案》底册。
“函上写的全本，当面交割。”他说，“我裱了三年的残页，是从这本上誊的。原册一直在图书馆的地窖里，我守着它，守到今天。人死了，账对完了，东西该出来。全册一百四十六页，一页不缺，勘验原始记录在第十九页，你们要的那家的名字，在第十九页。还有一页，你们比我熟——图谱尾页的原件，就贴在封底的内侧。宋远山袖子里那册，是从这本上抄的抄本的抄本。”
底册当场核验。一百四十六页，页码连贯，封底内侧贴着一页手绘的谱系图，与P294尾页同源，纸色更老。第十九页的勘验记录上，出现了一个此前所有卷宗里都没有过的名字，记录在“到场人”一栏。抄录归档的文书把那一页复印了，复印件钉在了案卷的最前面。
顾之衡被带出去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步，回过头，对着审讯桌后面的人说了一句：“五十年前我家看了没认。今天认了。账，两清。”说完他走了，戒具在腕上响了一声。
晚上八点，十九格上墙。
第七处的会议室，一面墙清了出来。第三卷的破卡记录，十九张卡，十九个格子，做成牌子一块一块钉上去。图书馆之火这一卷，从P270的地形图，到P295的回溯影像，每一格钉一块牌，牌上写案由和物证号。
钉到第十八格，墙上还剩最后一格。第十八格钉完，全组的人都在墙前站着，看着那个空格。空格钉上去之后，白守拙被推了进来。他看了一遍那十八格，一格一格看过去，看完，让人把他的轮椅推到空格跟前。
技术员把空牌递给他，笔也递了过去。
老人接过笔，手抖，抖着写了。他先写了“未完”两个字，想了想，又添了四个字，落笔的时候一笔一画很慢。写完，牌子递回去，钉进了第十九格。
第十九格上写着：
“未完——第四代续。”
墙前没有人说话。陈拾站在墙下，从头一格看到第十九格，看的是每一格里都有的物证编号。编号的开头是P，P字头的卷宗，从第一册到P296，造册人一栏，三十年来签的是三个名字：师傅，宋远山，宋建邦。他调出第七处的立档登记，登记的日期是五十年前，立档的地点，是城南灭门案的事故现场。他查自己的入职时间，是在第二十九年。
晚上十一点，最后一道手续。
卷终归档，编号P296。归档单的“经手人”一栏，陈拾签了字。签完，他把归档单放进卷宗，卷宗合上，推入库房。库房的灯一排一排灭下去，灭到最里那一排，卷终归档的柜子上，封条落了锁。
值夜的技术员收拾桌面，收到回溯记录的封存匣清单时，发现清单的末页多了一行字。字是打印体，混在表格里，不细看看不出来，打印的时间戳是今晚十一点零三分，打印的来源端口，是回溯室里那台早该断电封存的设备。
那一行字印在清单末尾的空白处，只有一句：
“第四代，收到请回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