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日深夜,回溯室那台封存设备打印出的那行字,被连夜封样。设备断电拆检,硬件里没有远程模块,打印记录的来源一栏,空。这行字跟着陈拾熬了一夜,天没亮,电话响了。
二月十一日凌晨三点,城西,永安里老楼。
七层的筒子楼,半夜起火,烧穿了顶层。火是凌晨两点十几分起的,消防到的时候火头已经下窜,扑到四点,明火压住。清点,七人遇难,全部在楼内,无逃亡踪迹。楼是待拆迁的空置楼,户籍册上登记的常住人口,是零。
七个死者,一栋没有住户的楼。
陈拾三点四十赶到火场。老金没有来,他头天下午被督察带走配合调查,宋远山的案子落到文书里,他与死者师兄弟的身份、怀表的移交程序,都要一条一条过。带队的换成了苏眠。何广坤的痕检车停在楼下,勘察灯把焦黑的楼道照得惨白。
上午九点,勘验。
七具遗体的位置定了:三楼一具,四楼两具,五楼一具,六楼一具,七楼两具。死因初判都是烟熏窒息,死亡时间集中在起火后的半小时内。
起火点还没定论的时候,陈拾在楼里走了一趟。他从七楼往下走,每层停一处,看的是墙上的烟痕和地面的燃烧残留。走完,他在临时指挥部的白板上画了七个圈。
七个起火点,一层一个,从三楼到七楼,纵向成一条线。
他说的话记进了勘验记录:“七个起火点在撒谎,火只会说一种方言。同一栋楼、同一个夜里、七个互不挨着的点同时起火,火自己做不到。七个点,是一个火源分出来的。”
何广坤的取样结果下午一点到,把这句话坐实了:七个点的燃烧残留物,助燃剂同批,同一桶油;七个点的引火残留,火柴梗的木料、磷面划痕的间距,同一盒;连每个点油泼洒的半径,都在一米二上下,误差不超过一拳。
同一只手,布了七个点。
下午两点,七个嫌疑人浮出。
楼是空楼,可这一夜楼里进过人。周边的监控拼出一份进楼名单,前后共七个人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入口,都进去了,没有一个人出来,七具遗体,七个名字,一对上了。名单一公布,各人的来历跟着出来,七个人,七个来路:
三楼的死者,前住户,拆迁补偿谈崩了,楼是他家祖宅拆出来的,他放话要烧已有三次;四楼两个,一对兄弟,欠了放贷的钱,债主逼他们签字,签的是这栋楼的“意外灭失”承诺;五楼的,是个下岗工人,社保断缴七年,楼里烧死人的消息一出来,他的家属能领一笔见义勇为的申报款,申报材料他生前自己交过;六楼的,退休会计,查出绝症三个月,寿险的受益人是儿子;七楼两个,一对旧识,一个是这栋楼的拆迁办主任,一个是验收他账目的审计,两个人的名字,在同一份举报信上并排写着。
每个人都有动机,每个人的动机都指向这栋楼。
晚上七点,证据链。
七个死者,七条证据链,一条一条理出来。理到晚上七点,指挥部里没人说话了。
三楼的死者,兜里有打火机,手上验出了助燃剂的痕迹,补偿谈崩的事邻居全知道,笔录齐全。四楼兄弟,身上的欠条、债主的证词、他们一个月前发过的“跟这楼同归于尽”的语音,全在。五楼的申报材料、六楼的保单和诊断书、七楼那份举报信的底稿,每一件的落款、每一个证人的口供、每一条电子痕迹,全都完整。
七条链,没有一条缺环。动机、预备、实施、后果,四要素齐的,七条全齐。
何广坤把七份卷宗并排摆开,摆完自己先愣住了。他做痕检四年,经手的火案里,证据链能齐三要素的,十案里挑不出一案。这一夜,同一栋楼,七条全要素的链,摆在了同一张桌上。
陈拾把七份卷宗从头翻到尾,翻完,他抽了一张纸,写了一行字,钉在白板上那七个圈的旁边:
“完美的证据链,本身就是指纹。”
苏眠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指着三楼那份卷宗:“打火机在兜里,助燃剂在手上,可七个点的火柴梗是同一盒,布点的手是同一只。他的链完美到,好像有人在替他把每一步都提前写好了,他只要走进去演完。七个人,七条链,完美得一模一样。真烧楼的人,不会给自己留证据。会留的,是想要这份证据的人。”
他说到这儿,把七份卷宗按楼层顺序摞起来,摞成一本,拍了拍封皮:“这不是七个案子。这是一个案子,套了七层皮。有人要这栋楼里的七个人,一夜之间,全部变成‘有动机的纵火者’。”
晚上九点,勘验图定稿。
七个圈、七条链、一楼一层,画在同一张图上,编号P297。图钉上白板的时候,苏眠把进楼名单的最后核对稿送了进来。名单是晚上八点刚补充完的——傍晚有人反映,起火前夜,楼里进出过的不止那七个人,还有别的人影,监控有一段死角,补查靠的是周边商户的民用探头。
补查的结果夹在核对稿的末页。陈拾翻到末页,翻开的动作停住了。
末页是一张拼接的抓拍图,时间戳是起火前夜十一点零六分,图上是一个背影,深色棉袍,右手腕上缠着布条,拄着一根乌木的杆,杆头包着铜。
此人二月十日下午已在押。而抓拍的时间戳,落在他收押之后。
苏眠凑过来看了一眼时间,又看了一眼图,抓起内线电话打向看守所,查今晚的羁押记录。电话那头查了半分钟,答回来的话通过听筒传进指挥部,一字不落地落在陈拾耳朵里:
在押人员顾之衡,羁押状态正常,监室内,监控在录,末次巡查看守记录,五分钟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