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回函连夜进了卷。二月十一日凌晨加急核查:顾之衡二月十日入所至今,监室监控二十四小时无中断,出监记录零。抓拍图上那个背影的时间戳,落在他收押后的第四个小时。
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处。苏眠把抓拍图和入所登记的体貌记录并排比:身高、体态、步态,全对得上,连右腕布条的缠绕层数都对得上。图不是伪造的,人是假的。有人顶着顾之衡的样子,在他收押之后,走进了永安里。
二月十二日一整天,第七处围着这张图转。比对瞳距、比步幅、比拄杆那只手的老茧位置,样本全对上,档案里没有第二个人。图上的人像是从顾之衡身上翻模翻出来的。
二月十三日上午九点,名单公布。
不是第七处公布的。市局的内网公示栏,九点整挂出一份文件,标题是“永安里‘2·11’火灾专案涉案关联人员回避审查名单”。名单七行,第七处的人占了三行:
第二行,金满堂。理由栏引的是批文链条:宋远山案中,其与死者存在师兄弟关系,且经手怀表移交程序存在瑕疵,该怀表现为宋案关键物证,建议审查其在系列案件中的中立性。
第四行,陈拾。理由栏引的是回溯记录:P295回溯影像中出现涉案人员直接对话指向,回溯操作人与案件存在未查明的关联,建议审查其回溯资质与动机。
第五行,苏眠。理由栏引的是导师旧账:其导师五年前经办的一起档案失窃案,物证流转与本案皮影子线存在交集,建议审查其师承连带责任。
七行名单,三行是第七处。剩下四行,是市局法制科的三个挂名审核人和一名督察。
文件不是举报信的格式,是正式公文的格式。落款的章齐的,抬头齐的,引用的条目全带着卷宗号。
上午十一点,三条断章。
陈拾把三行名单的理由栏逐条调出原文核对。核对用了一个上午,十一点出结果,他把三份原文和三份引用并排贴在了会议室的白板上。
老金那一条,引用的批文原文写的是“移交程序存在瑕疵,建议补充说明”。名单上剪掉了后半句“补充说明已完成、瑕疵已核销”的回执编号,只留前半句。
他自己那一条,P295的“回溯中出现涉案人员直接对话指向”,原文的下一页写着“指向对象身份未明,暂列待研”,名单上“待研”两字没引。
苏眠那一条,导师案卷宗里“物证流转存在交集”的原文,交集的定性是“已排除关联”,三个字没引。
三条引用,每一个字都是卷宗里原有的字,一条没编。剪的位置,全在定性的那一半。
陈拾站在白板前说了一句话,苏眠记进了工作日志:“他们引用的都是真话。真话剪碎了重新缝,就是最毒的谎。查原文没用,人家让你查,你查出来还是这些字。”
下午三点,滴水不漏。
督察组下午进驻,复核陈拾贴出来的三份对照。复核的结论傍晚出来:三处引用均属“节引”,节引在公文规范里是允许的,是否构成误导,属于裁量范畴,不构成程序违规。复核意见书的末尾给了一个对第七处最不利的定性:鉴于节引引发的合理怀疑成立,回避审查建议“部分采纳”。
全组在会议室里听完了这份意见书。没有人说话。何广坤先动的手,他把P297勘验图从卷宗里抽出来,复印了七份,七个组员一人一份,原稿锁进了痕检室的保险柜,柜门钥匙他分成两半,一半贴身带着,一半塞给了苏眠。
傍晚,回避传闻。
意见书下午五点在内网流转,六点起,市局各科室的口径开始动。第七处递上去的协查函,当晚回来了两份,回函的理由栏第一次出现了“待回避审查结论作出后再议”的字样。永安里火案的现场物证,移交清单上第七处的名字被划掉,改成了“待定”。
陈拾签收第二份回函的时候,注意到回函用纸的纸边裁切。他把两张回函对着灯照,又从卷宗里抽出那份七人名单的打印件照了一遍。三份纸,同一批,档案科的标准用纸,纸纹里的水印,同一个批次号。
第七处的内网权限里,调不到档案科的标准用纸。能调到这批纸的部门,市局一共两个。
晚上八点,押所。
老金的会见批下来一个小时的窗口。陈拾和苏眠去的,隔着玻璃,老金坐在那头,气色比走的时候差,胡子没刮。
陈拾把名单的事说了。老金听完,隔着玻璃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他说:“名单我猜到了三行里的一行,我自己那行。你们俩在列,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苏眠问他怎么办。
老金说:“先说纸的事。档案科那批纸,三十年前我管过。那批纸的批次号有个讲究,编号尾数是单的,走档案科内部;尾数是双的,走局办文书科对外。你们查到的那批,尾数是几?”
陈拾答:“单数。零七。”
老金点了点头:“零七。那就不是文书科的手。是对内的人,而且是敢把对内的纸拿到公示栏去的人,他不怕你们查纸,他就等着你们查纸。这一手,是签名式的东西。做局的人留名,是给对账的人看的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:“再跟你们说一件事。名单公布之前,我在这里面听说了一句话,看守的管教私下议论的,说永安里的案子,市局定了新组长,人已经在挑办公室了。挑的哪一间,你们猜?”
陈拾没猜。老金自己说了:“挑的郑重的隔壁。名单还没贴,办公室先定了。局里管这叫正常轮替。”
会见时间到了。老金起身之前,把两只手贴在玻璃上,说了一句:“好事。他们终于正式上场了。”
陈拾问他为什么是好事。
老金说:“躲了三十年的人肯站到台面上,账才对得成。你们回去等着看回避令,令下来那天,看签发的名字。”他说完就被带走了,走了两步,又回头隔着玻璃补了一句:“名单那三行断章,回去查一处,引用里提我怀表‘移交程序存在瑕疵’,这个说法,全局知道这个瑕疵存在过的,只有三个人。两个在押,一个,”
话没说完,管教押着他转过了拐角。
玻璃那头空了。陈拾坐了几秒,起身要走,苏眠拉了他一下,指了指会见证物台的侧面,刚才老金坐过的位置,窗台上放着他进押所时上交的一包私人物品,登记在册,隔着两层玻璃看不清内容,可包装用的旧报纸上有一版公告栏的影印,影印的内容是三十年前的一则任免公示。
晚上九点,回避令。
令是晚上九点整送到第七处的,红头,编号齐的,市局的章。内容一条:永安里“2·11”火灾专案及关联系列案件中,第七处全体人员回避,即日生效,案卷原地封存,待新任专案组接管。
签发栏里,签发的名字陈拾不认识。他调出市局的中层通讯录,一页一页翻,翻到最后才在编制表附件里找到这个名字,职级一栏写着:借调。
借调来源一栏,只填了四个字的单位简称,一个陈拾从没在任何文件上见过的简称,编制表里查不到全称,查不到主管机关,查不到编制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