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四日一天，第七处在封卷。回避令是十三日夜里生效的，案卷原地封存的指令跟着到了，封存不是移交，封条贴上去，贴条的人是第七处自己，督察在旁边看。十四日全天，全组守着贴了封条的柜子整理个人物品，内网权限在中午十二点整被收走，收走的提示弹在每一台电脑的屏幕上，同一分钟，同一秒。
晚上，郑重召集全组开了一个短会。会上只布置了一件事：明天移交，全组到岗，一件不少。
二月十五日上午九点，回避令宣读。
宣读的地点在第七处的大会议室，宣读人是市局法制科的，宣读的文本就是十三日夜里那份红头令的正式版。全文念完，附加一条执行细则：第七处全部在办、已办未结的案卷，连同物证、副本、电子档案，当日移交新任专案组，移交清单一式三份，移交方、接收方、督察各执一份。
细则念完，会议室的门开了，接收方到了。
带队的人四十三岁，深色制服，领口的风纪扣扣到顶。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墙，那面十九格的墙，牌子还钉在上面，第十九格的“未完，第四代续”正对着门。他看了两秒，收回目光，开口报了姓名：贺知远，专案组组长。
苏眠在签到表上替全组签了字。签完，她低声跟陈拾说了一句：“咱们终于当上嫌疑人专业户了。”陈拾没接话，接话的是何广坤，他把签到表的复写页抽出来多印了一份，折好塞进了自己兜里。
上午十一点，案卷移交。
移交按目录走。永安里火案的卷宗一共四十七册，物证三十一件，电子档案两套。贺知远带了六个人来收，收到第二十册的时候，他的动作慢下来了。
他慢下来的原因在卷宗的封底上。四十七册卷宗，每一册的封底右下角，都贴着一张公证标签，标签上有编号、有公证处的钢印、有页数的起止。四十七册，四十七个编号，编号连着的。
他问：“这是什么。”
陈拾答：“完整度公证。卷宗封存之前，全组申请的。市局规定在办卷宗移交，原持有方可以申请第三方对卷宗完整度做公证。每一册，每一页，公证处都拍了照，编了号，存了档。卷在这里是四十七册，在公证处的副本也是四十七册，一页不差。”
贺知远看着那张标签，从上衣兜里拔出钢笔，在移交清单上签自己名字的时候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，顿的位置正好压在“卷宗完整、无缺页”那一栏的格子线上。他签完，把清单递回来，说了一句：“手续齐。”
他没有再多问公证的事。收卷的速度恢复了，可从第二十一册起，每一册他都亲手翻到封底看一眼标签再递出去。
下午两点，公证操作的底细。
公证不是十五日上午现办的。督察组十三日复核节引案的时候，陈拾当天下午就递了公证申请，十四日全组封卷的间隙，公证处的人上门作业了一整天，四十七册卷宗、三十一件物证、两套电子档案，全部拍照编号，副本封箱，箱子的封条是公证处的，编号入册。
副本的公证书编号P299。
这套程序在市局的历史上用过两次，两次都是反贪的案子。用的人，查的和被查的都明白一件事：卷到了对方手里之后，多一页、少一页、改一页，公证副本就是秤。苏眠把公证书的正本锁进了痕检室的保险柜，跟P297的原稿锁在一起，钥匙还是那两半。
下午五点，四十七册全部装车。车开走之前，何广坤站在车尾清点了一遍箱数，清点完在随车的交接单上签了字。车出了院子，第七处的卷柜空了，物证室的架子空了大半，全组站在空架子前面，没有人先走。
傍晚六点，门生。
贺知远没有跟车走。车走了之后，他一个人折回来，进了第七处的办公室，名义是“现场交接查验”。他在办公室里走了十分钟，看了十九格墙，看了痕检室门口的值班表，最后在陈拾的工位前停下来。
工位上没有私人物品，全组下午都清干净了。他站的位置，正对着桌面上留的一样东西：陈拾按回避细则上交门禁卡时，压在桌面上的工作证复印件，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P295回溯记录，我本人申请封存待研，封存人签名：陈拾”。
贺知远看了那行字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明天起，这一层归专案组用。你们的私人物品，三日内取走。”
苏眠在他走后把那张复印件收进了档案袋。她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，屋里的人都听见了：“他看那行字，看了六秒。看别人写字条的人，不数秒。”
晚上八点，专案组的第一份文件。
专案组驻地在第七处的隔壁，郑重的办公室退了出来，贺知远用的是那一间。晚上八点，专案组的灯还亮着，第一份内部文件当晚拟就，文件是内部流转的，可市局内网的收文登记是公开栏，登记的条目别的处室看得见，第七处被收了权限，看不见。
看不见，有人替他们看。晚上八点四十，郑重用自己的私人手机给陈拾转来一条截图，截图是收文登记的页面，配了一句话：“你们处里教出来的规矩，我还没忘。”
截图上，专案组第一份文件的标题是《永安里“2·11”火灾专案证据目录（第一批）》，拟稿人：贺知远。证据目录一共列了十一项，第一项到第十项，是火场的常规物证：勘验图、燃烧残留、监控名录、七份卷宗。
第十一项，排在“拟提请专家论证”的类别下，只有一行：
“P295回溯记录，及回溯操作人陈拾，证人资格待定，拟聘为专家证人。”
拟聘陈拾做专家证人的审批流程，当晚十一点走完初审，初审意见栏里，审批人的签名只有一个字，批的是“准”。签名的笔迹，和三年前市局一批人事任免文件上的批注笔迹，是同一支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