聘请书十六日送达。陈拾的专家证人身份，专案组聘的，聘的是永安里火案，出庭的案由写在附页：对“纵火嫌疑的群体性动机”提供专家意见。开庭的日期定在二月十七日上午九点，市中院，公开审理的公告屏十六日晚上就亮了，“专家证词”四个字下面印着陈拾的名字。
苏眠十六日夜里给陈拾打了一个电话，电话只说了一件事：她查了专案组递给法庭的证据目录副本，P295回溯记录在第十一项，附件说明一栏写着“节选播放，相关完整版因涉密另行封存”。她说：“节选两个字，他们是明着写的。你明天看到的，会是你自己的记录，剪过的。”
二月十七日上午九点，开庭。
庭开的是永安里火案的动机确认环节，到场的除了合议庭，还有七名死者家属的代表。贺知远坐在专案组席位上，公诉方举证到第十一项，申请播放“专家证人主持的回溯记录（节选）”。
播放的屏幕正对着旁听席。第一段画面放出来，是回溯的尾段：火场的影子回头，正对画幅，音频里那句“第四代，你终于来了”，一字不落。第二段画面紧跟着接上来，是回溯的起段：陈拾坐在操作位上，鼻血流到前襟，医疗组喊“心率一百六，中止指征第二项”。
两段播完，公诉方的发问跟上来：“回溯过程中，操作人出现重度生理异常仍拒绝中止，且被回溯对象点名‘第四代’。请专家证人当庭说明，回溯操作人与被回溯事件之间，是否存在利害关联，其在本案中的专家意见，是否具备中立性。”
旁听席安静了。七名家属代表的目光全落在证人席上。
陈拾在证人席上站着，看的是法庭的播放设备。他向合议庭申请调取两段视频的原始文件属性。合议庭商议后准了。文件调出来，两段的属性页投在幕上：第一段，画面起于回溯当日的下午两点整；第二段，起于当日上午九点五十一分；两段之间，被剪掉的时长，四小时零九分。
他申请第二项：调取回溯记录里他本人的生命体征轨，就是P295四轨数据里的第三轨，全程连续的那一条。这一项合议庭没有当场准，理由是涉密数据，需专案组同意。贺知远在专案组席位上开口了：“专案组同意。数据没有秘密，只有事实。”
第三轨数据投上幕。鼻血相关的指标，全程是一条连续的曲线：九点五十一分起步，低平；十点起爬升；十一点之后，斜率变大；到下午一点五十八分，曲线到了峰值区，峰值的平台上维持了将近两个小时；下午三点五十四分之后，曲线回落。
陈拾指着幕布说了一句话，庭上书记员一字一字记了下来：
“回溯越深，鼻血越浓，这是我这条曲线的规律。你们播放的第二段，是我的起段，低平的；第一段，是我的尾段，尾段的浓度，只有峰值区的一半。可按你们剪的顺序，尾段在前，起段在后，中间剪掉的四小时零九分，恰好是曲线从半山爬到峰顶再回落的全程。你们剪掉的那一段，恰好是结论。结论是什么？结论是：那个声音说‘你终于来了’的时候，我流着全程最浓的鼻血，医疗组连喊了两次中止，我在最浓的那一段里坚持听完的。剪掉它，留下低浓度的头和尾，我的坚持就成了异常，我的被点名就成了嫌疑。”
他把曲线比对图整理成一页，标注了两个播放段的区间，当庭提交，编号P300。
上午十一点，指认之后的交锋。
公诉方换了路数。他们不再争曲线，援引的是回溯证据的效力规则：“回溯记录在本市司法实践中无采信先例，操作人自述的生理代价，不构成中立的证明。专家证人的中立性，应以客观行为认定。操作人在回溯中出现‘被点名’现象，该现象无论作何解释，均构成关联。”
这一轮，陈拾的答辩落到程序上：节选播放的剪辑决定，是专案组单方作出的，剪辑未通知操作人，未做公证。他当庭出示了P299公证书，四十七册卷宗页页公证在案，而专案组提交法庭的这份“节选”，不在任何一册的页码里——它是移交之后新做的。
剪辑发生的时间，查到了。法院的收文登记显示，那份节选视频是二月十五日晚收到的，第七处的案卷十五日中午才装车移交。卷在专案组手里不到十小时，节选就做完了。
下午两点，抗辩被驳。
合议庭的裁定下午两点宣布。裁定采信了公诉方的节选，理由沿用“无采信先例”的逻辑倒转：正因回溯证据无先例，其瑕疵应由操作人自证排除，操作人无法排除“被点名”的关联性，专家意见的中立性存疑，本次出庭的专家意见不予采纳。
不予采纳的裁定宣读完毕，审判长宣布了另一项：鉴于庭审中暴露的操作人关联问题，建议主管部门对其执业资质另行审查。建议书当庭拟就，抄送主管部门。
审查的对象不是陈拾一个人。建议书的抬头列了两个人：回溯操作人陈拾，及其执业担保人苏眠。担保制是行业的老规矩，操作人出问题，担保人连坐。苏眠在旁听席上，从听到自己名字到建议书宣读完，没有动，手里捏着的笔，笔帽拧下来又拧上去，拧了四次。
下午五点，吊销。
主管部门的效率出得快。建议书是当庭抄送的，主管部门的复核走的是简易程序，两小时出结论。结论下午五点送达：苏眠，执业证吊销，理由栏三个字加四个字，“情绪化执业”。
复核报告引用的依据有三条。第一条，五年前其导师案卷宗流转记录，与今日断章案同源，被引作“历史关联”；第二条，今日庭审中，她在旁听席上“多次出现明显情绪反应”，记录在案的，是书记员记下的那四次拧笔帽；第三条，也是落款定性的那条，她三年前一份结案报告的批注，批注原文是“程序之内，人不能没有温度”，报告本身当年评过优秀，此刻被翻出来，剪出这七个字，钉进理由栏。
报告送达的时候，苏眠在法院的走廊里。她接过来，站着看完，看完把文书折好，放进包里，然后对跟着出来的陈拾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高：
“第一刀我替你挡了。你欠我一案子。”
她走的时候，何广坤在法院门口等着，手里拎着一样东西，是苏眠被吊销后依法上交的执业证，主管部门让她转交档案。何广坤没让她自己拿，替她拿着，送到档案室的窗口，交完了，回身出来，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递给她：执业证的复印件，还有一份他昨夜就去公证处办的公证件，公证的内容一行字，“本复印件与原件一致，原件交存时间、地点、经办人，附卷备查。”
晚上七点，法院外的台阶上。
陈拾一个人在台阶上坐到天黑。P300的曲线比对图在他手边，图上峰值区的那一段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，圈完，他在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，写完看着：
“我的能力，是我最大的破绽。”
写完这句话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郑重的私人号码，转来的一条短信截图，截图的发件人是一串没署名的号码，内容只有两行，第一行是今晚的日期，第二行是五个字：
“下一个，阿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