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备科二月二十日上午查了那台广播。报修单的结论是备用频道的接收模块老化,误触发,已更换。换下来的旧模块入库待报废,报废清单上有编号,编号是空的,模块的实物,库房里找不到。
这件事没人追。追的人手里没有权限了。
停权后的第三天,二月二十一日,八个人分散着出了各自的家门。出门的时间和路线是苏眠头天夜里在纸上画好的,八条线,任何两条不在同一时段交汇,终点是同一个:城北,福安殡仪馆。
上午九点,B1挂牌。
殡仪馆的地下一层,一间六十平米的旧库房,原先存的是寿材和纸扎的边角料,去年清了库,一直空着。钥匙在周芸手里。周芸三十一岁,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,三年前一起旧案里与第七处搭过手,那之后,她与陈拾的联系没断过,每一年的清明和冬至,她都会给无名尸的存档照片多洗一份,送到第七处。
这回是她先找上门的。二月十九日停权当夜,她给陈拾发了条短信,一句话:“我楼下有间空的,没人查殡仪馆。”二月二十日她带陈拾看了房,二十一日,全组到了。
屋子收拾了一个上午。白炽灯管换了两根,旧货架推到墙边,两张乒乓球台拼起来当大案台,周芸从库房里翻出一块纸扎店的旧木牌,翻过来,用油漆写了四个字,钉在门内侧,门一关,字对着屋里:
“地下七处”。
油漆没干,郑重站在牌子底下看了两秒,伸手把牌子的位置扶正了一寸。他没说话,转身上楼了。
上午十一点,动线。
从地面到地下的掩护动线,周芸设计了一套。殡仪馆每天有工会活动的固定排班,活动室在地下一层的隔壁,参加活动的人员登记造册,册子报工会备案,这份册子,市局查不到——管辖权在民政,不在公安。
动线的核心是那本造册。全组八个人,登记的身份是“整容技术交流会”的参加人员,签到用签到簿,签退用签退簿,签到簿放在活动室门口的桌上,谁都能翻。
陈拾在这套动线里立了一条规矩,规矩写在案台边的白板上:“不查案,只对账。手上不碰任何涉案物证,不约谈任何涉案人员,不进任何涉案现场。对账不是办案,对账是公民核对自己的历史。”这条规矩的落款日期是二月二十一日,签名人八个,一人一个名字,签在白板上没擦。
下午三点,交流证。
技术交流证是周芸以工会的名义办的。证件的格式走的是行业工会的制式:姓名、照片、单位栏、活动范围栏。八张证,单位栏统一填的是“殡葬行业技术交流协会(筹)”,活动范围栏填的是“福安殡仪馆及周边”。办证的程序合规,工会的备案章是真的,协会是筹备中的组织,筹备中的组织办交流证,民政的口径里没有禁止条款。
证的编号入册,册子归档,编号P302,归档人是苏眠。她归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“咱们现在手里最全的证据编号库,不在市局,在这儿。”
她没说错。P297的复印件七份、P299的公证书正本、P300的曲线比对图、P301的停权通知八份、还有郑重那卷没冲的胶片,全在B1的铁皮柜里。柜子是周芸淘汰的旧更衣柜,锁换了新的。
晚上七点,火锅。
停权日的火锅,这是第二顿。第一顿是十九日搬离那晚,八个人在路边小店吃的,没人说话,锅底都没选辣的。这一顿不同,锅底是红的,菜是周芸上楼买的,锅是殡仪馆食堂借的,案台擦干净了当桌子。
吃到一半,何广坤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摆在锅边上:H-113台账那一页的复印件,他把它过了塑,塑封的边角压平了。他说:“这一页我随身带。哪天我进去蹲着,这一页能证明我当天在哪儿。”
郑重喝了半杯酒,把杯子放下,说了一句他这两天唯一的一句整话:“牌子没了,案子还在。他们收走的是门禁卡,不是案号。”
没有人接话,接话的方式是碰了杯。
晚上十点,茶叶罐。
火锅散了以后,周芸留下了。她从更衣柜顶上取下来一只茶叶罐,罐子是她上月例行探视时收到的,老金每月托人寄给她一罐茶叶,寄了三年,是她当年那起旧案之后留下的老规矩,老金说过,欠她一炷香的情,用茶还。
这罐茶和往常的不同。往常的罐子,封口是茶叶店的塑封,这一罐的塑封开过,重新压的,压口的纹路对不齐。周芸起先没在意,今晚她把罐子带来了,是想让陈拾看看罐身的一处磕痕是不是寄运时碰的。
陈拾没有看磕痕。他掂了掂罐子,拧开盖,倒了茶叶,茶叶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。
纸条上是铅笔字,字迹是老金的,笔画比平日的签名抖,起笔重,收笔飘:
“都听着。三件事。一,证物袋的台账,别再追了,那是他们递过来让你们追的,追到头是一个替班的科员,人家把替罪的人选都替你们想好了。二,B1我知道周芸会给,替我谢她,也替我把她那炷香记账上。三,真正的口子,在账上。名单、回避令、节选、证物袋,四件事的纸、程序、批文,一路查下去,每一笔都能对到一个账上——第七处的账。三十年的经费、报表、报销,一笔一笔,全在账房手里。去问账房要账。要账的名目,他们自己写在名单第三行,”
纸条到这里断了一行,最末一行另起:
“要账的人,得是已经被除名的人。查案的要回避,要账的不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