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收好的第二天，B1的案台上立了一封信。
信是陈拾写的，写给一个查无此人的收件人。收件人一栏只写两个字：账房。地址一栏写的是老金纸条里留下的那个名目——名单第三行批文瑕疵关联的档案科对内编号。信封用的是第七处的旧便笺纸，纸是停权前何广坤从办公桌上顺出来的，一沓，四十张，他封存私人物品的时候单独包了一层。
信的正文一共三行：
“第七处三十年经费流水、批文底档、报销凭证，经手人栏缺失部分，请予查阅核对。核对人为第七处原成员，现已被除名。要账的名目，你们自己写在名单第三行。账，什么时候给？”
信没有落款署名，落款的位置画了一个编号：P295。
二月二十三日一早，陈拾揣着信出的门。信不走邮局，邮局有收寄记录，记录的调取权限在市局。信的投递方式是苏眠设计的：账房要的是“对账”，对账就得走账的通道，档案科的对内信箱设在一楼的收发室，收发室的窗口对内部人员开放，收件的登记簿只在月底归档。
投递人得是“内部人员”。全组八个人都不是了。挂名的路径有一条：P302的交流证背面，周芸加盖了工会章，工会与档案科同属民政口的对内邮寄网络，工会的公函可以投对内信箱。周芸以“殡葬技术资料借阅归还”的名目，把信夹在一份资料里投了进去，投递登记簿上记的是工会函件的流水号。
信投出去，回了B1，等。
下午一点，回信到了。
回信走的同一条道。下午一点十分，殡仪馆工会的收发员送来一份“资料”，签收人是周芸，资料的封皮是档案科的借阅单格式，内容是一封信。
信纸是从那沓第七处旧便笺里抽出的一张，第八张。何广坤清点过那沓便笺，他包的时候四十张一张没动。回信用的便笺，纸纹、水印、抬头的编号，与B1柜里存的那沓完全同批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，字是打印的：
“账本在城里。你们自己找。”
信纸的背面，印着一张图。
图在下午三点前被放大、裁边、上了墙。
是一张城市地图，全城的行政区划图，比例尺一比一万。图上有七个红点，印刷的红，圆点直径三毫米。七个点的分布跨了六个城区，没有两个点在同一个街区。图的右下角印着制图单位：市勘测院，印发日期，去年十月。
红点的落位，苏眠带着何广坤用一整个下午逐一点检。七个点，每一个都落在具体的地址上：城西消防支队的二号消防栓、城南旧货市场的西侧门柱、城北纺织厂旧址的水塔、老图书馆后巷的第三根电线杆、码头七号仓的北墙根、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外墙、还有棉纺厂，第二个火场的隔壁，那间没有过火的配件仓库。
七个点，没有一个在第七处的辖区里，没有一个在永安里。
红点的旁边没有字。图上除了勘测院的制式图例，做局的人一个字没留。
傍晚六点，比例尺。
陈拾对着墙上的图看了一个多小时，看的是图例栏的比例尺线。他从柜里翻出周芸借来的另一份同版地图，殡仪馆的档案室存着民政口的整套城市图，两个版本并排贴在墙上，一比一万对一比一万，图幅重合。
重合的图幅上，七个红点的位置，对不上。
两份同版地图，同一比例尺，同图幅，红点的落位与实地标注的参照物，出现了系统性的偏移。何广坤拿卡尺量的：七个点全部偏移，方向一致，全部偏向东南，偏移的距离换算到实地，是三十七米。七个点，三十七米，分毫不差。
比例尺被微调过。图例栏那条一比一万的比例线，比勘测院的标准版长了百分之零点三七。整张图按这条线重排，每一个标注点在图面上挪的位置肉眼难辨，落到实地，就是三十七米。
陈拾把两份图并排量完，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：
“图是真的，点是假的。三十七米，是留给我们的换算题，不是误差。”
晚上七点，换算的结果出来了。
按反方向修正三十七米，七个红点落回的新位置，苏眠一个一个比对着实地资料填表：消防支队的二号消防栓，偏回三十七米，是支队大院墙外的一间器材出租铺；旧货市场的门柱，偏回去是市场里一家代写书信的摊位；纺织厂水塔，偏回去是塔下废弃的配电室；图书馆后巷的电线杆，偏回去是巷底一扇常年落锁的后门；码头北墙根，偏回去是七号仓旁边的水务计量井；医院太平间外墙，偏回去是太平间通往焚化炉的那段连廊；棉纺厂配件仓库，偏回去是仓库背后一条排洪沟的出口。
七个修正后的点位，全部是七年以内经过市政或产权变动的空间，全部有可藏物的物理结构，全部不在任何一处的监控覆盖图上，七份监控覆盖图，是停权前最后一批下载的数据，存在何广坤的私人硬盘里。
晚上八点，比对完成。陈拾把修正前后的两列地址并排写在白板上，笔停在第七列，第七列修正后的位置，是棉纺厂排洪沟的出口。排洪沟的下游通向河，出口的铁栅栏，二月十九日火灾后清淤时被市政撬开过，清淤记录归档在市政的平台，平台的公开信息里写着：清淤当日，栅栏内清出杂物两筐，登记后按无主物处理。
他放下笔，转向全组，说了一句：
“七个人，七个藏点。他不是在藏账本，他是在给那七个‘纵火者’一人留了一份东西。地图是发给我们的，账，他也认了，认的方式，是出题。”
苏眠把红点地图编号归档，P303。归档完，她把那封回信钉在地图旁边，钉的位置正对着信上那行字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忽然把信纸翻到背面，对着白灯举起来。
纸的背面，图的右下角，勘测院制式落款的下方，有一行极浅的压痕，打印的墨没有覆盖那里，压痕是先写字后打印时留下的。侧着光，压痕的字迹认得出一半：
“先去消防栓。他们在等你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