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痕的后半截字，当晚辨完了。侧光加显影粉，“先去消防栓。他们在等你”之后是三个字，三个字辨出的两个是“周五”。周五是二月二十七日。周五之前，得把七个点全部摸清，这是压痕给出的期限。
二月二十四日一天，B1在纸上作业。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，红点建档。
七个修正后的点位，一个点建一份档。档是何广坤设计的格式，一页纸三栏：点位现状、产权与变动记录、接近路径。产权与变动的资料来源是民政口和政务公开平台的合法查询，七份档案，一份一份建到中午。
建档建出来的东西不止是地址。七个点位与七名死者的关联，苏眠对着死者卷宗一份一份核：器材出租铺，铺子的工商登记人，是三楼那位前住户的亲弟弟；代写书信的摊位，摊主五年前替四楼那对兄弟写过一份申诉状；纺织厂废弃配电室，产权单位是六楼退休会计的旧东家，他下岗前管过那间配电室的钥匙；图书馆后巷的落锁后门，门内是古籍部库房，五楼那位下岗工人的妻子，在库房做了十一年管理员；码头的水务计量井，井的巡检记录签字人里，有七楼那位审计的名字，签了六年；医院太平间连廊，连廊的保洁承包，是三楼前住户的妹夫在做；棉纺厂排洪沟出口，沟上游一公里，是七楼拆迁办主任的老宅。
七个点，一人一个，全在死者的关系网里。
中午十二点，档案建完，比压痕多出一条：七个点位的分布，与死者的居住地对照，全部落在死者日常生活半径三百米以内。这是苏眠量的。她把七名死者的住址标在地图上，以住址为圆心画三百米的圈，七个修正点位，一个不落，全在圈里。
她量完，在白板上写下了这个结果，写完说了一句话：
“这不是随便选的七个点。每个点都在死者的生活半径里，他挑点的时候，翻过这七个人的一生。他在考我们，也在陪我们，陪的是那七个人。”
下午三点，分工认领。
七个点，八个人。分工表是陈拾排的，排的原则写在表的抬头：一人一点，一点一双眼睛，第八人机动策应。分配对号：器材出租铺，何广坤，他停职在身，白天有空，铺子白天开门；代写书信摊位，郑重，摊主认老干部；配电室，苏眠；图书馆后门，陈拾；水务计量井，何广坤兼，井在码头，与他做痕检时建立的巡检员关系网通着，巡检员的老名单里有他存下的联系方式；太平间连廊，周芸，殡仪馆与医院太平间的业务往来是她的日常，连廊的保洁承包人她本来就熟；排洪沟出口，机动岗，陈拾兼。
分工表的末尾留了一栏签认栏。八个人挨个签，七个名字签完，最后一栏空着，那一栏的头一行写着：金满堂。
老金的那一栏，是周芸接的活。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她例行探视，把分工表的内容口述给了老金，探视室里说什么，看守所的录音在录，周芸说的只是“工会有个七人活动分工，您挂个名”。老金听完，隔桌在探视登记表上按了指印，登记表的备注栏里，管教按程序记了一笔：“该员对家属探视内容表示同意，按指印确认。”
指印的那一页，周芸复印了带回来。当晚，指印页贴在分工表的末栏，整张表编号归档，P304。八个人的名字和指印在同一张纸上，郑重把表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，说了一句：“齐了。”
晚上七点，“最难”的批注。
分工表的归档走完，苏眠做最后一道工序：把回信原件重新过一遍塑。过塑前，她按存档规程给信纸正反面各拍了一张高分辨率的翻拍件。翻拍件的背面那张，放大到百分之二百，红点地图的右下角，第七个红点，修正前落在棉纺厂配件仓库的那个点——的旁边，勘测院制式落款的正下方，压痕之外，多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行手写的小字。钢笔写的，字极小，高约两毫米，缩在图例线与落款之间的空隙里，翻拍件不放大看不见。字是七个：
“这个，最难。”
写这行字的笔迹，B1的柜里存着比对样本，P295封存时账房留在封条上的签名笔迹。同一个起笔，同一个收锋。
晚上九点，全组的战前同框。
分工表上墙，红点地图上墙，七份点位档案钉成册立在案台中央。八个人在B1的地下白灯下站成两排，郑重用那台胶片相机拍了第二张照片。快门按下之前，苏眠看了一眼地图上第七个红点，说了一句话，屋里的人都听见了：
“前六个点，他给了位置，给了期限，给了‘先去消防栓’的排序。第七个点，他只给了两个字，最难。第七个点留给谁，他没写。”
她说完，陈拾从案台上拿起棉纺厂排洪沟的档案，档案的末页，市政清淤记录的打印件上，“无主物两筐”的处置栏旁，何广坤白天用铅笔描了一行小字，是他上午调市政公开记录时顺手抄下来的：
清淤当日，签收那两筐无主物的经手人，签的不是市政的人。签名两个字，笔迹与分工表末栏老金按指印时旁附的签名样本同源，那是老金三十年的老搭档，档案科的退休登记员，去年冬天已经过世。
死人签收了排洪沟里清出来的两筐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