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人签收的事，二月二十六日查了一整天。陈拾向市政平台提交了信息公开申请，申请的由头是公民对处置记录的异议，申请里附了那条签收记录的编号。答复当天下午到：签收栏的登记日期，是二月十九日，而登记员的人事档案显示，他去年的死亡注销时间是十一月，注销手续的经办单位，档案科。
死人的签名，落在他死后三个月的处置单上，登记的口子，开在档案科。何广坤把答复函复印了归档，编号顺着排下去，P305之前的空号留了三个——留给红点，一周之内要是七个点全起出来，编号得连着。
二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，动态汇入B1。
动态的来源是郑重。他还在市局的编制里，停的是第七处的权，不是他的职，他被“借”进了局里的整顿工作组，职务是材料员，能看到的文件，恰好是各专案组报送的动态简报。
报送是违规的。他把动态抄在烟盒纸上，一盒烟抄一条，抄完烟盒不扔，揣在兜里下班，路上把烟盒丢进福安殡仪馆外墙的烟灰桶。周芸每天傍晚清一次那个桶。二月二十七日早上，B1的铁皮柜里已经躺着三张烟盒纸，最新的那张是二十六日夜里抄的，上面一行字：专案组定于二十七日上午对外发布阶段性通报。
上午十一点，通稿见了。
发布走的是市局的官方渠道，通报的标题是《永安里“2·11”火灾专案取得重大进展》。通报的正文三段：第一段，专案组已查明七名死者生前与涉案建筑的关联，动机链条完整；第二段，相关物证鉴定工作已近完成，“破案在即”；第三段，对个别涉案关联人员的审查正在依法推进——这一句的后面，括号里点了三个姓：金、陈、苏。
通报发出去两个小时，转发过了万。晚间的本地论坛里，热度最高的一个帖子的标题是：“七个人渣烧了一栋楼，还有人替他们喊冤？”帖子里的七名死者，名字全被挖了出来，配着各自的动机，三楼那位“放话要烧楼”的旧语音，被人剪成了十五秒的片段，单独在传。
下午三点，时间差。
陈拾把三张烟盒纸并排摆在案台上，摆的是它们记载的时间。他给苏眠和何广坤算了一笔账：
回避令，二月十三日晚九点送达，市局里知悉全名单的，当晚不超过十个人。名单公开后的第九天，二十二日，账房的回信里引用了“名单第三行”的原话——引用的那半句，与公示栏的版本一字不差。回信的口径说明，账房在名单公开后至少两天之内就拿到了全文。
再往前，比名单更早的：节选视频。二月十五日中午案卷移交，十五日晚节选就做完了，剪辑用的底片，是P295的四轨原始数据，那份数据移交时封存在涉密卷里，解封调阅要走过三道审批。十五日下午到晚上，三道审批走完，还剪出了片子，审了片，报了法院。
陈拾在白板上画出这条时间线的两头：“账房不是在偷情报，是在收情报。收的方向只有一个，专案组。三道审批的记录、通报的底稿、名单的原文，能同时碰到这三样的口子，在市局里筛一遍，筛出来的部门，只剩案管中心——三道审批的中间一道，就设在案管中心的书记员室。”
晚上七点，画像。
苏眠接着筛。案管中心书记员室在编的六个人，她用六个小时过了一遍公开信息：三个人入职不满两年，接触不到历史批文；两个人去年长期外派；剩下一个，入职十一年，经手过市局近十年全部重大案件的庭审记录，去年局系统书法比赛的获奖名单上有他的名字，通报底稿的批注笔迹，郑重那张烟盒纸上抄过一小段，笔迹的特征是横画收笔带钩，获奖作品的照片挂在局内网的文化栏里，同一个钩。
十一年，无处分，无调动，履历干净得没有一道折痕。他经手的最后一案，二月十七日的庭审，记录员签名栏里签的就是他，那四次拧笔帽，是他记进笔录的。
画像归档，P305。档案的封皮上，陈拾写了一行字：“对手的朋友，也是我们的线人，这句话反过来也一样。他知道我们在查他，他知道我们知道。”
晚上九点，烟盒又来了。
周芸傍晚清桶，桶里有一个空烟盒，纸是今晚的，抄的人连烟都没来得及抽完，锡纸上还压着一枚没点的烟。烟盒纸上两行字，第一行是明天的通报预告：专案组明日召开家属答询会，七名家属代表全部到场。第二行的字比第一行小，抄的人描了两遍：
“答询会上要放的最后一页幻灯，标题我看到了，‘尚未到案的相关责任人’。名单我看不到，纸压在组长玻璃板底下，露出一个角，角上的第一个字，是‘陈’。”
烟盒纸的最底下，还有半行字，笔画挤在一起，是郑重在什么地方来不及、匆匆划下的：
“动态我送，处分我背。明天以后烟盒可能断——”
半行字到这里断了，烟盒纸的边缘，被撕去了一指宽的一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