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盒断了两天。二月二十八日傍晚，桶里空着；三月一日清晨，桶里躺着的不是烟盒，是一封挂号信，寄件人栏填的是一家文具店，收件人是周芸，寄信的邮戳，盖在市局那条街的邮筒上。
郑重换渠道了。信里一张纸，纸上一行字：“整顿工作组二十七日起收缴个人通讯工具，动态改走此路。答询会已开，幻灯放了，‘陈’字那页被家属当场质疑，专案组撤了那一页。组内通报：尚未到案的相关责任人，另择时机公布。”
另择时机四个字旁边，郑重画了一道横线。
上午九点，B1的全貌复盘开始。柜里的档案从P295排到P305，十一份，苏眠把它们按时间钉上墙，钉成一条线：名单、回避令、节选、证物袋、停权、通报。六个节点，三十天。
陈拾对着这条线把话说明白：“六个节点，一个一个拆开看，每个都是程序。名单是合法的节引，回避是合规的建议，节选是允许的剪辑，证物袋是真实的物证，停权是有据的处置，通报是正当的发布。程序没有一个能挑出错的。可是这六个程序连起来，指向的从头到尾不是凶手。”
他在线的末端钉上第七份材料——红点地图的翻拍件：“凶手是谁，他们一次都没认真查过。火场的燃烧残留，通报里说‘鉴定近完成’，到今天没出报告；七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复核，一次没做；那十五秒的语音片段，原始文件没调过。整套东西从二月十三日到今天，全部的力气花在一件事上，让我们办不成案。六个节点是六道墙，砌墙的人手里有图纸。墙不是查案查出来的，是预制好，按天吊装的。”
上午十一点，成品证据链。
何广坤把六道墙各自的证据链在白板上各写了一行：名单的证据链，止于档案科的对内用纸；回避令的，止于一个查无主管机关的借调签发人；节选的，止于十五日夜里的三道审批；证物袋的，止于H-113的领用章；停权的，止于“不能排除”四字复函；通报的，止于一段剪过的语音。
六条链，六种材料，他一条一条比对完，在白板的最下面写下比对的结果：六条链的经办环节里，出现了同一个交接点。三道审批的中间一环，案管中心书记员室；名单用纸的调拨，档案科对内库；H-113的领用章，专案组内勤——三个环节的台账上，复核签字栏里都出现过同一类笔迹，横画收笔带钩的那一种。
六条链不是六条链，是一条链，绕了六道弯。
下午三点，军令状。
陈拾在案台前站着开的这个会。会的议程一项：立卷。他先立的卷，卷皮上写的不是案由，是一行字，“永安里七名死者洗冤及系列构陷反诉材料（拟）”。立完卷，他当着全组在卷内的第一页写下了军令状，日期、期限、立状人，一样不缺：
“三十天内，名单、回避令、节选、证物袋、停权、通报，六条链，每一条都要反过来。他们用程序绞我们，就让程序绞他们。三十天，让他们自己绞死自己。立状人：陈拾。同立状人：郑重、何广坤、苏眠、周芸，及金满堂。”
签名的位置留了五个，四个签了，第五个空着，等下月探视时补上指印。写完他补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：“这不是赌气。三十天，是他们的下一道墙吊装到位之前的时间——通报里说‘另择时机公布’，时机不会超过一个月。”
晚上八点，死者照片上墙。
照片是周芸洗的。七名死者的存档照片，殡仪馆的档里存着六张，第七张，七楼那位审计的，家属今天下午送到了，送照片的是他女儿，送到的地点是殡仪馆的接待室，她只知道“有人需要一张照片”，接待她的是周芸。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，周芸原样带了回来：“我爸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。你们要是查，我天天都能来。”
七张照片按年龄排，钉在B1东墙上，钉成一列。最上面那张五十八岁，最下面那张，七楼审计案卷里登记的临时帮工，十九岁，火案通报里他的“动机”是欠了三个月房租。十九岁那张照片的底角，打印的时间戳是五年前，他十四岁时在劳务市场拍的登记照。
钉完照片，地下白灯下没人说话。苏眠把军令状的那一页从卷里抽出来，拿到东墙下，对着七张照片念了一遍期限，念完把页子放回卷里，合上了卷宗。
晚上十点，第七份档案。
档案是随郑重那封信之后到的，单独一封，挂号，寄件人栏空着，邮戳是同一个邮筒。牛皮纸的封套，封套里一份装订好的材料，封面印着档案科的标准格式，档号一栏填着：第七案。
材料三十七页，纸是新的，页脚的编号从一到三十七排齐。翻开，前三十六页是六条证据链的全套底档复印件，名单的底稿、审批单、领用登记、复函的签批页，每一页都盖着档案科的调阅章，调阅日期是三天前。这些是账房交出来的账：六道墙的全部施工图。
第三十七页是空白的。只有页脚的编号，和页眉的一行附言，打印的：
“前六案的账，清了。第七案，还没有发生。这一次，你们是第十九案的死者，”
附言到这里为止，后面的半页，空白。
何广坤把三十七页对着灯照了一遍。第三十七页的空白纸上，有压痕，压痕的位置集中在下半页，是另一张纸写满字后压在上面留下的。侧光下，压痕的轮廓认得出是横排的字迹，一整段，字与字之间有涂改。B1没有显影的条件，显影要粉，要灯，要一夜。
苏眠把档案编号归档，P306。归档完，她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
“他说我们是死者。死者两个字，他是照着我们的名字写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