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一日夜里的显影做完了。第三十七页的压痕在辨出全文之前,周五的期限先过了,压痕给的日子失效,账房没再催。三月三日一早,显影的结果钉上B1的白板:压痕那段话,是一份报告的草稿,标题六个字,“时间戳报告”,正文里出现了一个名字,金满堂。
报告没写完,压痕停在日期栏。日期栏的前两个字,辨出来是“三月”。
三月三日,就在三月里。陈拾把压痕稿和地图并排看了十分钟,起获的决定当场下了:按地图红点的排序走,先开消防栓——第七份档案里的草稿,写的就是红点一里藏的那份东西。
上午九点,开栓。
城西消防支队大院墙外,器材出租铺隔壁,二号消防栓。起获按立卷的规矩走:全程见证。见证人两名,一名是苏眠以公民代理身份请的执业律师——停权不影响她请律师,见证函头天就签好了;另一名是铺子的工商登记人,三楼前住户的亲弟弟,他在见证笔录上写明:对起获过程无异议,对起获物的原始状态予以确认。
消防栓的栓帽锈死了。支队派来的两名消防员带工具开的栓,锈屑落了一层。栓体内衬是双层铁皮,夹层里塞着一只防水袋,袋口蜡封。袋子起出、拆封、拍照、登记,四十分钟,全程两台设备在录。
袋里一份报告,八页,装订完好。
报告的标题与压痕草稿一致:时间戳报告。内容是针对一起旧案的物证时间鉴定,鉴定对象,宋远山案的那块怀表;鉴定结论,怀表内一枚维修标签上的时间戳,经比对,与金满堂十年前的一次出差行程重合,结论栏的定性八个字:“时间人为涂改,金某涉嫌。”
报告的落款单位,市局物证鉴定中心。落款日期,十年前。
中午十一点,报告带回B1,上了物证台。
下午两点,防伪线。
报告摊开在物证台上,何广坤先过的纸张。八页纸,厚度、克重、白度,与档案纸几乎一致,唯独第三页的边缘,侧光下有一条极细的彩色丝线,嵌在纸浆里,红蓝两色,间隔均匀。
档案纸里没有这种东西。防伪丝是票据纸的标识,超市小票、银行凭条用的热敏纸里才有,档案用纸的国标里,不要求,也不允许掺。
何广坤在放大镜下量了丝线的间距,与城西最大那家连锁超市的自助小票纸完全一致。那家超市的小票纸,他停职前常去开发票,纸的批次他有留样,痕检人的老习惯。
报告的纸,是从超市小票纸里挑出来的。十年前的“档案”,用的是近三年的纸。纸厂防伪丝的工艺,三年前才引进,这个信息,纸厂的技术公告是公开的。
陈拾把报告从台上拿起来,对着地下白灯又看了一遍,放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:
“太完美的证据,出厂自带指纹,制作人的习惯。这份报告,十年前的格式、十年前的落款、十年前的编号,全对。对得太齐了。真放十年的档案纸会返潮、会黄,这八页雪白。他们把‘旧’做出来了,忘了纸自己会记年轮。”
晚上六点,折痕。
物证台的第二轮检验是折痕。报告在防水袋里装着时是折起来的,四折,压边。何广坤把折痕展开测量:四道折痕的压边方向,三道是顺手压的,第四道是反的。反的这个方向,惯用右手的人折不出来,那得用左手压。
B1的档案柜里存着账房全部的笔迹与操作样本:封条上的签名、地图上的小字,运笔的倾斜方向全指向右手。折袋子的这一次,用了左手。
苏眠在检验记录上写下这条,写完说了一句:“他折了一辈子右手,这一只袋子折反了。要么是他老了,要么是,这一次不是他自己折的。”
晚上九点,墨粉。
八页报告的字迹是打印的。何广坤对打印墨粉做了光谱比色,比对的参照物,是第七份档案前三十六页——同一批打印的底档。比对结果晚上九点出来,他没先说话,先把两份样品的谱图并排投上了白板。
两份谱图重合。红点一里藏的时间戳报告,与账房随信寄来的三十六页底档,墨粉是同一批。
墨粉批次还只是半张牌。另外半张是何广坤补的:同一批次流入一座城市的量,代理商有记录。这一批墨粉,全市的进货记录里只查到一家买家,发票抬头是文具批发,进货时间二月十日,永安里起火的前一天。发票的收货地址,登记的是一家文印店,文印店就在档案科那条街的街口,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者姓名,与案管中心书记员室那份画像档案里的名字,同姓,名字里差一个字。
差的那一个字,档案里写的是“明”,营业执照上写的是“鸣”。
何广坤把进货记录、谱图、执照三样并排摆在物证台上,摆完,从案台底下抽出一只新的证物袋,把时间戳报告的翻拍件装进去,袋面上写编号:P307。
写完编号,他抬起头,说了一句:“墨粉是单一批次。从十年前的那份‘旧报告’,到七天前的三十六页底档,全是这一台机器、这一批粉、这一双手,打出来的。名单、节选、通报底稿,要是再取到原件,八成也是它。”
苏眠把证物袋接过去,归档之前翻到了报告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的页脚,编号之外,多了一枚极淡的指印,指印的纹线里沾着墨粉。她把那一页凑到灯下,纹型的方向认出来了,是与第四道折痕同侧的拇指:
左手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