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拇指的指印定了方向。三月四日一天，B1在做取样的准备，何广坤列了一份清单，抬头写着：“氧化度比对，需要三样东西：样品、参照、见证。”样品是时间戳报告的原件，参照要从别处来，见证人还是三天前那位律师，续了委托。
参照物是陈拾找的。打印墨粉落在纸上之后，树脂成分开始氧化，氧化速度恒定，环境密封的差异可以修正，纸上的字，自己会记打印的日子。要定打印日子，得有“已知日子”的对照样本。二月十日进的那批墨粉，文印店开机试印过一批废页，试印废页按行规留档，留档日期写在文印店的机器日志里，日志是机器自动生成的，改不了。苏眠以“消费者查询打印质量”的名义进店，取回三张当日的样张复印件，取样的事，律师全程在场，录像两台。
三月五日上午九点，B1物证台，比对开始。
氧化度的读数一台一台出。参照样张，打印于二月十日；时间戳报告，读数落在参照之后。何广坤把两台读数换算成时间，换算用了两个小时，中间换了三组修正系数，每一组都留了计算底稿。
上午十一点，结果出来了。他没先说数，先把计算底稿订成一册，册子的第一页是结论，结论一行：
“数据显示，这证据出厂时间比案发晚六小时。”
二月十一日凌晨三点十七分，永安里起火。时间戳报告的打印时间，二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半前后，误差正负四十分钟。宋远山案的“十年前铁证”，是火灾烧起来的当天上午，打出来的。
打印的时间，比那份报告要坐实的内容，晚了整整十年；比藏进消防栓的动作，只差几个小时。
下午两点，律师见证。
上午的比对是初检。下午的重头是把整套流程重做一遍，规格按证据标准来：律师见证，全程录像，读数的原始记录一式三份，律师、经办、归档各执一份。何广坤在物证台前干了三个小时，每完成一个环节，报一遍环节名，等律师在见证记录上落一笔，再动下一环节。
这套流程在B1是头一回用。苏眠在录像机后面看着，中间出去了一趟，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：“设备是借的，录像带是新的，带子的封条我封的。以后每一份物证，都按这个规格来。”
重做的结果与上午一致。氧化报告的落款页，何广坤签了全名，签名旁边按了指印，末尾又添了一行备注：“本次要签字的地方，我都签。少一个签名，他们就有一次说‘程序瑕疵’的机会，这个机会我不给。”
报告编号归档，P308。
下午四点，纸的外皮。
氧化度锁死了打印时间，墨粉批次还没锁死来源。代理商的进货记录只到“文印店”这一层，文印店的墨粉不是从代理商零买的，那批墨粉的包装规格是二十公斤装的大桶粉，小文印店用不完，也买不起。二十公斤装的渠道只有一条：印刷厂。市里能灌装这种规格的，一家。
印刷厂的销售台账不对外。外围能查的只有工商与税务的公开信息，何广坤顺着公开口径筛了一个小时，筛出一条：那批墨粉对应的产品批号，印刷厂去年接过一笔特批订单，订单信息披露在环保公示里，一笔挥发性原料的特批采购，公示的理由栏写着“客户指定批次，单独生产”。
单独生产，指定批次，采买时间，二月九日。订单的量，正好二十公斤。
晚上六点，订单溯源走完了。公开口径能给的到这里为止，订单存根上的客户栏写的什么，公示里没有。要看到存根，得印刷厂自己开口，或者，有别的东西替它开口。
晚上八点，替它开口的东西来了。
郑重的挂号信，傍晚到的。信里一张纸，抄的是整顿工作组收文台账的一行：三月四日，印刷厂向市局报送年度合规自查材料，材料里附有近一年特批订单的存根清单，清单作为附件归档，归档科室，档案科。
抄到这一行，郑重的信停了。信纸背面另有一行小字，是他自己加的：“存根我看不到，归档当天的调阅记录我看到了，调阅人签名一栏，又是那个带钩的横画。”
档案归了档，调阅却先走了，书记员在材料归档之前，就翻过那份清单。清单里有什么，他看了，他动过。
B1里唯一的缺口，只剩存根上的客户名。这个名，公开渠道堵死，台账锁在档案科，调它的人，就是写它的人。
晚上九点，缺口自己裂了一条缝。
周芸晚间探视回来，带回两样东西。一样是老金的口信，口信就一句，她说老金听完氧化度的汇报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，隔了几秒说：“十年前我就说过，那块表的时间戳是干净的。今天这句话有人替我证上了。”另一样是押所小卖部的购物回执，回执是老金让她捎出来扔掉的废纸，废纸背面，有老金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字，是他在监室里听同监室一个印刷厂退休老工人说的：
“厂里去年那笔特批单，客户栏他见过，写的不是人名，是一家公司。公司的名字里，带着‘殡仪’两个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