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订单人。
“殡仪”两个字进了B1的白板。陈拾把它写在时间戳报告旁边，中间画一条线。工商公开口径能查的公司名，带“殡仪”二字的，市里一共三家。两家是真做白事的，执照、场地、税单俱全。第三家叫“永安殡仪礼仪服务公司”，注册于三年前，注册资本认缴三十年，实缴为零，参保人数为零，注册地址，永安里南巷十四号。
何广坤把公示信息打印出来钉在白板下沿，钉完说了一句：“三年零申报，没被列入经营异常，申报是有人替它做的。”
替它做申报的代理机构，是同一家财务咨询公司。苏眠顺着代理机构往下筛，筛到那家财务咨询的法人，是一个判过刑的人，案由，组织、领导传销。案卷里他的上线代号，皮影。
皮影子倒了两年，壳还活着。
上午十一点，地址。
永安里南巷十四号，这个地址陈拾盯着看了很久。B1的老地址是永安里北巷十一号，第七处原来的办公点。南巷十四号在街对面，斜对着原来七处那栋楼的后窗。
陈拾把地图放大，两个点钉在同一条街的两面。他说：“注册那天，写地址的人，抬头能看见我们的窗户。”
这句话他只说了一遍，说完把地图折起来。苏眠把注册档案调档的事记进P309的卷宗封皮，编号先占上了。
下午两点，问话。
皮影子残部在册的还有四个活人，都在市里，都判过缓。要见他们，不能以办案名义——全组停权在身，一个传唤电话都打不了。周芸的交流证第二次派上用场：福安殡仪馆每季度搞一次“殡葬技术交流”，请同行喝茶看设备，来不来自愿。这一期的邀请名单，经周芸的手，多了两个名字。
残部四个人，来了两个。来的理由写得明白：缓刑期间，接受社区矫正机构安排的社会活动，计入教育时长。人到了殡仪馆的会客室，律师是苏眠提前请好的，两位，一人陪一个，进门先亮证，全程录像。
问话只问三件事。三年前谁让你注册的公司。注册之后谁跟你联系。联系你的人，在哪儿见过面。
两个来的人，答的对得上。注册是上线在判刑前一个月安排的，说是留个“收款的口子”。判刑之后，每季度有人替他们报税，替他们跟财务公司对接，对接方式只有一个：打印的信，寄到注册地址，信里夹着代理费现金。信封上的寄件人姓名每次都不一样，落款地址从来没有重复过。
信封还在。两个人都留了信封，律师见证下拍照，原件封存，编号入P309。
年长那个，问到见面时开了一回口，就一句：“没见过人。电话里听声，男的，五十往上，说话前先咳一声。三年，就联系过他一次，让我去印刷厂替人领过一回货。”
领的什么货，单子上写的是“客户自提，包装耗材”。
下午五点，自提单。
残部留了一张自提单的复印件。单子的抬头是印刷厂，日期二月九日，跟那笔特批订单同一天。提货栏的签名，苏眠放大比对，横画收笔带钩。
书记员的笔迹，签在了一张二十公斤墨粉的提货单上。墨粉是他亲手提走的。
晚上七点，画像。
提货那天，印刷厂的仓库门卫有登记，登的是自行登记簿，进出人随手写。经律师向厂方函证，厂方配合，门卫当天在岗，愿意配合辨认。周芸以“殡仪馆业务核对”的名义去的，带去了印刷厂这边准备的一组照片。
门卫翻照片翻得慢。翻到其中一张停下来，说：“像。就是他，来提货那天戴的口罩，进门登记的时候摘过一回。年纪对，五十往上。就一点不对，”
门卫比了比自己的左手。
“他左手小拇指，是好的。我看见他数钱，五根手指头一张一张捻的。”
周芸当晚把辨认笔录带回B1。画像连夜做，技术上是何广坤和苏眠一块弄的：年龄、身量、口音特征、咳嗽的习惯、左利手的折袋动作——最后这条，门卫没提，是残部信封上那道折痕补的。画像落款，归档编号P309。
晚上九点，对不上的地方。
画像钉上白板的时候，账房那封“第七案”来信的信封也钉在旁边。信封折痕的鉴定报告早归了档：左手折袋，右手运笔，左手小指有旧伤缺失，握袋时袋角有拖擦的附加痕。这是账房。
画像上这个人，左手小指健全。
陈拾把两份鉴定并排摆着，摆了很久，说：“折袋的，提货的，不是一个人。”
高远站在白板最边上。他这两天一直在，是皮影子旧案卷宗里挂了号的一个名字，二十七岁，判二缓三，出狱后在殡仪馆对面的花圈铺做工。他盯着画像看了一阵，看得比谁都久，最后开口，声音不高：
“组织里没有这个人。皮影子的老人我全认识，手上有残疾的，缺的也是右手。这个人，是外面的。”
外面的。账房之上，还有人。
信封上那道左手折痕还钉在白板上，旁边多了一张画像，画像左下角，写着辨认笔录的原话：五根手指头，一张一张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