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到案。
修车铺在城北铁路桥下,铺子没有招牌,登记的经营范围是轮胎修补。三天前,周芸按社区回访的路子,把安置点的车补需求介绍给了这家铺子,铺子接了两单,收现金。第三单的配件,是市里只有一家代理还有存货的老款减震胶套,预订要留电话。电话留了,号码是物业押金收据背面抄来的那个。
何广坤拿着订单去提货。提货当天下午,铺子退了单,退单理由写着“客户自提”。人还在铺子里,腿没走。律师按公民代理渠道向公安移交线索,属地派出所以“缓刑脱管协查”的名义上门核查,核对身份证件时,膝伤的旧疾和右膝八级伤残的记录对上了,人当场带走。程序一层不缺:核查由公安出面,B1的人只作为线索提供方在询问笔录上签了名。
判过缓、脱了管,收监有据,人到案就得进看守所。B1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申请律师会见。会见的律师还是那一位,委托人是七名死者家属,会见的名义是了解火灾当晚的救助经过。笔录一式两份,同步录像。
上午十一点,职业。
会见室里,补丁坐下来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谁让你们找我的。”律师没答,把一张纸推过去,纸上印的是那个“7”键的对比照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实话。实话从三十年前说起:十四岁进皮影子,干的第一件事,是替一个放高利贷的顶了三个月的工棚失火。此后三十年,干的都是这一件事:谁出事了,需要一个“确实在现场的人”,他去。顶名、顶罪、顶死。名册上十九个人,他是唯一没坐过一天牢的,每次替完,他都会“死”一回,死亡证明、注销记录、骨灰,一条龙办齐,人换个城市活两年,风头过去再回来。
问他死亡证明哪来的,他说不用他管,每次醒来,证件和病历已经在他枕头底下。给他办这些的人,他只见过手,没见过脸:留字条,写好了贴在他租的屋子门上,字条的纸是裁的,毛边朝下。
苏眠把“毛边朝下”四个字记进了记录页。账房裁纸,习惯毛边朝下。
下午三点,三套图。
火那晚的事,他讲得最细。他说他不是住客,是被派进去的。二月头上,门上贴了字条,附三张图:一张是永安里楼内住户分布,一张是各处烟感和喷淋的位置,一张是撤离路线,标了三条通道,条条避开他落脚的七楼。
字条上一句话:“二月十一,三楼起火后,背出能背的人。”
他说他干这行三十年,头一回接的是救人的单。他问过为什么,没处问,规矩是拿了单不问。当晚两点五十他就在三楼楼道坐着,三点十七分起火,他背出来三个人,背第四趟的时候,楼顶塌了半边,他退了。
背出来的三个人,安置点的名单里对不上。陆父那晚看见的“背了一个又上去”,是他。三个人后来被“家属”接走了,接人的手续,物业底档里查得到。何广坤把三张图的打印件装袋,编号P312,袋面上补了一行小字:原件随人到案,已随卷移交。
晚上七点,第四张。
口供过到字条和图这一段,律师按事前的约定,问了图的确切数量。问法是合规的:“你收到的图,一共有几张,请准确陈述。”
补丁在椅子上坐直了。他沉默了接近一分钟,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:
“账房给的图有四张,我烧了一张。”
律师问他为什么烧。
他说:“前三张是给我保命用的。第四张不是。第四张上画的不是楼,是人,一个人的行踪图,几点在哪,路线,日复一日。我认得那个路线。我看懂的那天晚上就烧了,烧了才睡得着。”
烧掉一张图,等于烧掉证据,这在他们的规矩里是要偿命的。他说他知道,所以才烧。“我干这行,替人顶了三十年。那张图上的人,我没替他顶过什么,但他替我们所有人顶了十年。我这条命是从人家手里借的。那晚我本来要救的,不是三楼那三个人。”
他没说那晚本来要救谁。律师追问了两遍,他不接这个话头,只重复了一遍:“我烧了才睡得着。”
晚上十点,比对。
会见笔录带回来,B1过了一遍筛。“日复一日的行踪图”,陈拾让人把老金十年办案的公开报道按时间排了一列,又在旁边排了提押、开庭、看守所的已知节点。补丁烧图的时间,是二月十四日。图上路线的描述里有一句原话,笔录记着:“每周固定两天,路线从城东到城西,中间在一个地方停一个钟头。”
老金收押前的十年里,每周固定两天去的地方,卷宗里写着:永安里老年活动站,义务法律咨询。
图上被日复一日标记的那个人,是老金。
陈拾把这条写在白板上,写完在后面添了一句:“账房留了两手。给补丁的三张图保火场,第四张图,另有人要。”
要图的人是谁,字条已烧,无从对证。补丁的口供里只剩一个能落地的细节:那张图的纸角,他烧之前撕下来留了一小块,塞在修车铺举升机的液压槽里,手抖,没烧利索,留个念想。
举升机在城北那间铺子里,铺子已由公安封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