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图角。
修车铺封存之后，铺内物品按程序清点造册，编号待检。律师以辩护人身份向公安申请调取与火灾案关联的物品，那块液压槽里的纸角，落在清点册的第三页。申请的理由写得扎实：纸角涉及火灾当晚救援事实，属补丁口供的物证补强。三天后批下来，纸角随证物移交手续转到律师手里，再入B1物证台。全程有据，编号P313，附带一份调取回执。
纸角拇指大，边缘焦黑，显影和红外各过了一遍。焦边之内有印刷的网点，拼不全，剩下的部分有三样东西：一条路线的末端，一个方框，方框旁一个日期，只辨出“四月十七”。
下午一点，计划。
图角只是一个角，角之外的东西，靠排。陈拾把老金的司法节点在白板上拉了一条线：假释申请年前递交，卷宗进度郑重抄过两回，合议排在三月底，公示期一个月，假释日按惯例落四月中下旬。
四月十七，卡在假释日的窗口里。
账房给补丁的那张图，画的是老金收押前十年的行踪。补丁烧图在二月十四，火场是二月十一。一张图管两件事：前十年是记录，后一段是排期。路线末端是押所到看守所之间的提审换押线，方框的形状与公安监管场所的规范标号一致，日期挨着它。
何广坤把图角的网点间距与“第七案”底档的打印件比了一遍，同一台机器。图是账房做的，做的时候，老金的假释日还没批。
批文没下来，图先画好了。日子不是等的，是账房定的，批文一到，日子就对上了。
下午四点，忌日。
四月十七这个日子，陈拾让苏眠翻回去查。七名死者的忌日全在二月十一，对不上。再往前翻，第十九案的案发日期，四十年前。第十九案的死者，宋远山案的当事人，宋家满门的忌日一水排开查到四月：宋家老宅那场事故的忌日，四月十七。
宋远山案是“第七案”要洗的旧案，老金当年查的就是它。账房把动手的日子，挑在宋家忌日那一天。第十九案式的处刑：十年前宋家是怎么“死”的，老金就怎么“死”，罪名落在七名死者里的一个头上，死者背上杀人的罪，案子闭环。
七名死者里最合适的一个，苏眠筛出来了：五十岁上下那个，档案里有斗殴前科，案发当晚的“节选视频”里，他恰好在三楼出现过。嫁祸的坯子，三年前就备好了。
晚上七点，争执。
计划摆到了老金面前。周芸的探视日提前了一次，特批的理由是律师转达家属意见。会见室里，陈拾把话说得很短：假释日不动，人不能走原定路线，换押的窗口申请变更，或者干脆申请当日不押解。
老金听完，摇头。他说：“假释是法院批的，日子是他们挑的。我改日子，等于替他们把忌日也改了。这一页，我要按原日子翻过去。”
陈拾说：“图上那个方框，就是四月的你。”
老金把手放在桌上，手背上的旧疤对着灯。他说：“我知道。我查了三十年宋家的案子，人死在哪一天、怎么死的，卷宗里每一页我都背得出。轮到我自己，日子让给别人挑？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沉默了很久。最后老金说：“按原日子走。人我出，路我认。你们在外面，把接的人抓住，比把我藏起来有用。藏起来的证人，证不了事。”
陈拾没再争。会见结束，周芸整理老金的假释随身物品清单，按监所规定，随身物逐项登记。清单上有一项：薄荷糖铁盒一只，家属转交，内含物品过检。过检记录在册，盒内除糖果外有金属物件一枚，申报用途，个人定位器，申请人陈拾，申报回执编号抄在清单背面。
晚上九点，回执。
周芸把物品清单的抄件带回了B1。清单归入P313卷宗，抄件上老金签收那一栏，字是起笔重、收笔飘。签完那一栏，他让周芸带出一句话，话是留给陈拾的：
“盒子我收了。人你别管，日子到了，我自己走出门。”
周芸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老金已经在收监区了。会见室登记簿上记着，说这句话的前后，他让管教帮忙带了一样东西，要的是纸和笔。
纸和笔，要干什么，登记簿上没写。
会见室的灯灭了一盏，值班的管教把登记簿合上，页角还翘着，没人去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