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预印本。
白守拙那篇《论“回溯证据”的不可采信性》，预印本全文十六页，郑重的挂号信里抄来了出处，学会会刊的三月刊。论文不难找，预印本挂在学会的公开页面上。何广坤把全文打印出来，全组分头读，读到中午。
论文的核心论证就一条：物证离开原保管链条之后被重新发现、重新检验的，氧化度、墨粉批次、折痕鉴定这类“回溯性技术检验”，在程序法上没有证据地位；凡非办案机关依合法程序提取的，一律不可采信。论文引用了四十一篇文献，第一条是白守拙自己一九六二年的内部讲义，讲义的题目，《痕迹不会说谎，但取痕的人会》。
一九六二年的讲义，讲的是取痕的人会说谎；二〇二六年的论文，结论是回溯取的痕一律不算。陈拾把两行标题并排贴在白板上，中间什么都没写。
下午的会上定了应对：论文打的是证据的“出身”，B1的对策是把出身的每一个环节做实，见证、公证、提存、公安移交手续，一套不缺。这条路的前提是反诉程序走得下去。
程序走不走得下去，当天就有了答案。答案不在检方，在热搜上。
上午十一点，登顶。
第七处存废听证的预告，市里发的官方通稿，通稿措辞中性：听证定于三月底举行，议题为“原第七处相关人员执法行为的定性存疑”。通稿发出四十分钟后，热搜榜上多了一个词条：#破案靠异能查案靠犯规#。
词条底下的议论，头两个小时走的是质问路子：停权的人为什么还在办案、私自取证算不算违规、异能查案存不存在。第三个小时起，词条的热度曲线陡了，评论里开始出现整段的复制粘贴，文案的落款全是同一句话，“我们要程序正义”。到晚上，词条挂上了榜一。
B1的舆情墙立了起来。陈拾定的规矩只有一条：不删帖、不回怼、不组织反驳。墙上的数据按小时抓取，抓取用的是平台公开的搜索指数接口，合规口径，抓下来的每一条都落盘存档。
下午三点，曲线。
苏眠把词条的热度按小时画成曲线，曲线贴上舆情墙。曲线的形状一眼就能看出事：自然事件的舆情是尖峰，涨得快，落得也快，四十八小时内衰减过半。这条曲线不是，是一条爬坡，每两小时抬一截，抬的幅度均匀，从第七位爬到第一位，用了六个小时，中间没有衰减。
买来的热度，是台阶，不是尖峰。
台阶的节奏里还有一层。苏眠把转发的账号抽样一千个，分成三档：注册三年以上的老号、一年内的新号、注册三十天内的嫩号。三档账号的活跃时段画在一张图上，老号的曲线是散的，二十四小时都有；新号和嫩号的活跃集中在六个整点，整点前五分钟集中转发，整点后归零。整点脉冲，投放方按整点结算。
投放的量也能算。整点脉冲的单次峰值乘以六个整点，日投放量折算下来，是一笔六位数的推广费。发票开不出来，钱走的什么渠道，数据上看不见，看得见的只有节奏：投放从通稿发布后第三个小时开始，第一天六个整点，一天不落。
何广坤把抽样方法、抓取记录、曲线图订成一册，归档，编号P315。册子的封面上加了一行备注：“舆情数据，公开接口获取，来源合规。”
晚上七点，号码段。
投放的节奏摸清了，往下摸发起的源头。词条的发起账号是关键节点，这个账号注册于去年十一月，昵称换过三次，发的内容清一色是转帖，没发过一条原创。
账号的注册手机号，平台侧看不到。看得到的路径只剩一条：这个账号去年十二月参与过一次有奖转发，中过奖，领奖要填收货信息。中奖公示页是活动方公开挂的，公示期三个月，页面上没打码。
何广坤找到了那个公示页的存档。收货人一栏写的是一个化名，收货电话一栏，手机号完整。号段是老号段，一九九八年启用、二〇〇八年停发的那一段。那一段号的原始放号记录，运营商的存档口径里有归属单位：当年那一批号，整段批给过一个单位内部使用，批文上的单位名称，市局政治部。
这一段号在市局内部流转过两轮。第二轮的领用登记，二〇一〇年前后经手签发的人，当时的职务是政治部干部处副处长。这个人的门生，后来遍布各分局，其中一位，现在的职务在副局长的名单上。
手机号的归属核到这一层，再往下，运营商的档案就查不动了。领用登记显示这个号二〇一五年已注销回收。注销的号注册了社交账号，用的还是原号，这一条本身就是个事实：注销回收的号，重新放号之前不该流通。
苏眠把号码段溯源的全过程写进P315的附卷，写完在舆情墙前站了一会儿。墙上的热度曲线还在爬，最新一小时的整点脉冲已经打上去了。
她说：“买来的热搜留不住真心。真心这个东西，得靠讲。”
怎么讲，讲到哪儿去，B1里当场议了三个方案，都没定。散会前，陈拾把白板上的一块区域清了出来，区域上写了四个字：数据公开。
公开什么、怎么公开，他说他在想一件事，明天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