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，开播。
直播间设在B1。三天里全组做了两件事：陈拾起草公开课的框架，逐条过保密审查，凡涉在侦内容一律脱敏，案例全部换用已决旧案和演示样本；苏眠跑平台的手续，以家属委托的科普团队名义注册，直播备案、内容承诺书，一样不缺。
开播前一小时，何广坤在直播间里把补光灯的位置调了三回。他准备了两页讲稿，讲稿摞在案台上，从开播起就没再碰过。周芸坐在监控席，负责盯弹幕和实时数据，她面前立了一面弹幕墙。
七点整，开播。开场白他只说了三句，交代身份，交代今晚讲什么，交代规矩：“今晚不办案，不讲案。讲一样东西，灰。”
晚上八点，讲灰。
讲台就是物证台。第一样东西是一双旧胶鞋，鞋底朝上，架在展示托上。他从鞋底取了一粒灰，放在载玻片上，投影放大。
灰在幕布上成了巴掌大的一片白。他开始讲这一粒灰的旅行：鞋踩过哪里，灰就从哪里来，水泥的、砖的、木地板的，成分各不相同；这双胶鞋的灰里，检出三处不同来源，按比例排出来，能排出这双鞋当天走过的三种地面。讲到这儿，他把三张地面材质的照片贴上幕布，与检出结果一一对应。
弹幕起初走得慢，问题集中在“这是什么原理”“普通人能学会吗”。他放慢速度，讲取样：棉签、载玻片、物证袋，每一样过一遍手。讲到证据袋封口时，他的手抖了，棉签头在袋口磕了一下。他停了两秒，说：“抖是正常的。手抖不影响证据，影响证据的是手抖之后你怎么办，重来一次就是了。”说完他重新封了一袋。
这两分钟，在线人数从四万跳到了三十万。周芸把数据曲线投到弹幕墙上，曲线的坡正好压在他手抖的那一段。弹幕里飘过去一行字：“他的手在抖，但眼睛在发光。”
晚上九点，百万。
在线破百万的时候，弹幕的问题变了路子：有人问当年老案里纸的年代怎么验，有人问监控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。他把氧化度的原理搬出来，用的全是公开教科书里的内容，拿自家留样的小票纸做演示：两张纸，一张三年前打印，一张当天打印，侧光下荧光的差异肉眼可见。
弹幕里开始出现另一路声音：“程序正义谁来监督”“私自取证据实了吗”。他没有绕，挑了其中一条念出来，回答只有一段：“取证合不合规，看手续。今晚我讲的每一个环节，见证、录像、封存、移交，每一步在正规程序里都有一张纸。纸比人靠得住，也比人活得久。你们要看纸，应该看，这是你们的权利。”
这段话的弹幕刷了整整一层。周芸把脱敏后的P308、P314的手续目录样张打上幕布，目录上的人名、案号全部遮盖，留的是流程本身：几份材料，几道签字，几个日期。
晚上九点四十分，账房。
弹幕滚得最快的时候，一条弹幕从屏幕中间穿过，ID叫“账房先生”，注册半小时的新号，发的内容只有六个字：
“数据也会说谎。”
弹幕墙前静了一拍。监控席上苏眠立刻记时间戳，录屏、截屏、ID信息落盘，前后十一秒。
何广坤看到了。他放下载玻片，对着镜头说了一段没打草稿的话：
“数据会说谎的话，是有人让它说谎。灰不会挑人，纸不会挑日子，机器不会挑批次。会挑的，是人。所以数据说谎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没人去查是谁让它说谎的。我们做的事，就是抓让它说谎的人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直播间在线冲到了峰值，后台的数字周芸报了出来：一百二十六万。
十点整，下播。
下播之后的三件事，按顺序发生。第一条，直播回放的剪辑版在两个小时内被人传开，标题五花八门，最热的一条标题只有五个字：“一粒灰的旅行”。第二条，弹幕里“账房先生”那个ID，在下播前十分钟注销了，注销前的最后一条弹幕没人截到内容。第三条，晚上十点四十，直播后台收到一份站内申请，申请方是一个教育口的正规账号，申请授权将直播回放制作成“痕检科普教学片”，用于系统内培训。
申请页的备注栏里，申请人留了一句手写体的扫描件：教学用途，非商用，望准。
扫描件上的字，起笔重，横画收尾带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