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矩阵。
三个百万粉的大V同一天发文，标题各不相同，内容一个路子。头一个发在早上七点，《谁在纵容法外异能》，文章三千字，从直播切入，讲“一个被停权的机构如何在体制外重建执法权”；第二个八点二十发，《痕检直播之外：那些没人回答的问题》，不骂直播，只列问号，列了十一个；第三个十点发，《一个老刑警的担忧》，通篇第一人称，讲干了三十年刑侦的老兵看不惯“江湖术士办案”。三篇长文，三个笔名，文风各异，落款都挂着“资深法律界人士”。
三篇文章的硬伤各不相同，各有各的错法。发文的时间倒选得一致：全卡在早高峰之后、午间高峰之前，发文两小时内，转载量各自过了十万。
发文的第二天，此前挂榜一的词条热度降到了第九位，新的词条顶了上来：#痕检直播的B面#。词条里的议论分两路：一路接着讲“私自取证该不该追责”，另一路开始质疑直播本身，“提前彩排”“道具纸”“团队包装”“百万在线是买的”。热度的台阶又一次出现，每两小时抬一截，整点脉冲，与上一轮同一个节奏，投放方的结算习惯没换。
B1的舆情墙换了一批纸。陈拾把三个大V的账号信息打印出来钉成一排：注册时间、粉丝画像、历史发文。头一个账号注册八年，早年写美食；第二个注册五年，写法律科普；第三个注册三年，通篇刑侦故事。三个账号各有各的成长史，单看哪一个，都查不出毛病。
上午十一点，间隔。
三篇长文摆在一起，苏眠先看的是标点。三篇文章的段落切分习惯相同：每段四行上下，段首顶格，破折号全用双横线，逗号能断的地方绝不用句号。她把三篇文章的句长分布做了统计，画在一张图上，三条曲线叠在一起，几乎重合。
这不是决定性的。决定性的是错别字。三篇长文里各有一个错：一个是“既然”写成“即然”，一个是“真相”打成“真像”，一个是把“贯穿”的“贯”多写了一横。三个错分布在三篇不同的文章里，错法各不相同，位置却贴得很近，全落在各自文章的第一屏，全屏截图能看见的地方。
一屏之外的正文，一个错都没有。
改稿的人只校对了第一屏。三个账号，同一双手校对。
错别字之外是时间。何广坤把三人的历史发文按时间轴排开，看发稿间隔，这一看看出规律：三个账号三年里从不重日发文，一个发，另两个当天必静默；三人在各自的热点里互转，从不对话，转发的时间差稳定在十五分钟上下，快了不像自然转发，慢了抢不上热度，十五分钟是掐着表走的。
陈拾看完那张时间轴，说：“三个账号一个编辑，这场戏连台都不用换。”
下午两点，后台。
编辑在后台，能看见的痕迹也在后台。大V文章的配图给了口子：三篇长文的插图，边角都有裁切水印的残留，水印的原始模板出自同一个设计软件的工程文件，工程文件的字体授权号嵌在图片元数据里。何广坤把三张插图的元数据拆出来，三个账号，同一串授权号。
字体授权是按年付费的实名购买。购买方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，注册资本一百万，员工三人，注册地址在一栋写字楼的虚拟工位区。这家公司的代理记账，与此前查过的那家“永安殡仪礼仪服务公司”，是同一家财务咨询。财务咨询的法人代表，名下还有第四家公司，经营范围写着“舆情信息服务”。
再往下顺，文化传媒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判过刑，案由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，刑满释放七年。当年案卷里，他的上线的代号，皮影。
热搜的两轮投放、词条发起账号的注销号段、大V矩阵的插图授权号，三条线并在一张图上，交汇点是同一个：皮影子倒掉之后，人脉没有散，那套按整点结算、按台账运转的东西，换了壳接着用。
下午六点，全景。
壳的后头得有人。门生网的骨架，苏眠从公开履历里拼：近二十年市政法系统的公开任命、公示、讣告、校友录、学会理事名单，全部导成数据，按师承、任职交集、提拔经手三条线跑关系。数据是公开的，跑法是笨的，跑了四个小时，跑出来的图占了整面白板。
图的中心节点，是那位当年在政治部干部处签发号段的人。从中心散出去的一级节点十四个，二级六十多个，三级往下数不过来。分布不限于公安一家：政法委、司法行政、律协、学会、高校法学院，全有。三个大V的实名认证主体，也挂在图的二级节点下面。
图用红蓝双色标。红色是在职的、活的；蓝色是已死亡、已退休、已失联的。蓝色比红色少得多，蓝色的分布却有一处扎眼：宋远山案的相关链上，当年经手的五个关键岗位，三个标了蓝色，三个都是非正常离任，一个病故，一个车祸，一个失踪。
宋远山案是四十年前的灭门案。苏眠顺着宋家的旁支往下查，查到宋家旁支的第三代里出过一个政法系统的人，官至副厅，履历止于二十年前，讣告登过报，死因一栏写的是病故。讣告之后，他的政治遗产，提拔过的人、推过的政策、留给门生的位置，没有随讣告清零。门生网中心那位，职业生涯的起点，就是这位旁支第三代临终前三年里的最后一次提拔。
图的最顶端，陈拾写了三个字：已死者。
写完他对着图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对手不是一个人。人死了，网还在长。”
晚上九点，遗产。
全景图编号P317归档。归档之前，苏眠做了最后一步：把这位旁支第三代生前的公开文书目录调出来，目录来自档案馆的开放卷宗，文书一共二十三件，按年份编号，前二十二件是讲话稿、批复、任职文件。
第二十三件是遗嘱附件，附件名一栏写着四个字：遗产清单。
清单本身不在开放目录里。档案馆的检索页显示，该件“依规定限制查阅”，限制的起始时间是二十年前，批准机关一栏盖的是章，章上的单位名称磨掉了一半，能认出来的三个字是：政治部。
陈拾调出检索页的访问日志，日志是档案馆定期公开的统计口径：该条目二十年来共有四次查阅申请，四次全部被拒。四次申请的申请人栏，有三栏是空白的，按档案馆的规则，被拒申请不留名。第四栏留了名，是个机构，申请时间是三年前三月。
那个机构的名称，宋远山案当年专案组的对口单位，如今还在挂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