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四日，第一案。
档案科开门第一件事，是回应昨晚那道问题。第五组两案的待检检材调取回执送达：检材在，一件不缺，封存完好，封条上的日期与登记一致。四十年没人碰的检材还在柜子里躺着。
宋一鸣在远程端看完回执，只说了三个字：“先检它。”
第三方送检当天启动，检材两案四件，全程录像，宋一鸣在监所端在线。检验的路子与B1惯用的不一样：第五组那两个名字，一个锁在鞋印里，一个锁在票据里。检材出来之前，另外三案先动。
案一，锁在手印上的那个名字。此人如今在邻省开锁匠铺，四十年换了三次住址。B1协查函发出，当地核查，人在。抓捕前一天，陈拾依监督制申请了现场到岗，宋一鸣押解到场，两名监所管教随行，程序合规。现场取证三小时：老宅门框上的一枚旧手印，比对吻合。遗属到场的是死者的小女儿，五十多岁了，在楼下等了三小时，人被带走的时候她没哭，走过来对着B1的工作证鞠了一躬，走了。
四月五日，案二案三。
案二，账本对账。这个名字当年是案发地信用社的信贷员，案子的原始卷宗里，一笔赃款的去向记的是“借贷核销”，核销的凭证上有一个背书签名，四十年没人查过这个签名是谁。何广坤把凭证背书与信贷员档案里的笔迹比对，吻合。人归案时已经退休，领着养老金，家里一柜子的账本，他这些年一直记到去年，一本没扔。账本里有一页折了角，折角那页记着一笔他自己的账，日期是案发日。
案三，鞋印倒推。真名的采样卡上有此人当年的鞋印，鞋印的产地和批次是外销型号，本省只进过一批货，进货单落在一家劳保商店。商店的旧账翻出来，那一批鞋四十七双，号码对得上此人鞋码的，售出记录两笔，一笔登记的购买人是化名，另一笔用了单位登记，登记的单位是案发地当年的农机站。此人在农机站干到案发后第二年，之后迁走。人归案，鞋在老屋床底，一双没扔的旧劳保鞋。
四月六日，案四案五。
案四，邮戳溯源。名字背后的人这些年一直在原址，村改社区，户口没动过。问题在于卷宗：此人的嫌疑当年排在第三位，排除的理由是他有不在场证明，证明人两名。B1重查，两个证明人当年的陈述笔录各有一处时间对不上，对不上的缺口正好是案发窗口期。证明人一人已故，另一人还在，重查取证，翻供：当年的证词是有人上门让他说的，来人给了一条烟，烟钱折成现金，二十块。
案五，票据核销。第五组的检材报告到了。检材是两张旧票据，票据上的经手人代号与案五真名的职业履历对上：此人当年是乡粮站的过磅员，票据的编号规则是他经手的批次。票据之外，物证袋里还有第三样东西，封存登记漏记的一枚纽扣，纽扣的批次比对指向粮站的工作服。人归案那天，粮站旧址的墙上还留着过磅的磅秤，秤砣锈在原位。
五天，五个名字，五案归案。五份结案文书的编号挨着排，五份遗属的签收单一份一份寄回B1。
四月七日，战报。
战报汇总贴上白板。五个红勾，一勾一案：摸印、对账、鞋印、邮戳、核销，每案一句战果，每案的“查证结果与监督人意见对照”栏里，宋一鸣的判断五案全对，五条意见，五条相符，无存疑。
苏眠把五案战报编成P323归档。归档的附页是监督台账：五案的现场到岗记录、联签记录、录像存档，一样不缺。周芸把台账翻到底，翻到案一的遗属签收单，签收单的背面，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多写了一行字：“等了三十九年。谢谢。”
晚上，B1难得地早收了工。何广坤把五案的检验照片按顺序过了一遍，过完存档。周芸泡了茶，四个人围着白板坐了一会儿，没人说话，也没人走。
四月八日，第六名。
上午，系统内网的立案反馈刷新了。十案并案联审的页面更新：五案侦结，四案查否，假名字的四案，翻供申请经查证不成立，驳回。剩下一案，页面的状态栏换成了新的字样：移送复查。
移送复查的案由一栏，写的是：原始证据链结构异常，建议全面复查。
这一个案子，是五真五假表里悬着的最后一案。宋一鸣的分析意见第四号当天到，意见针对的就是它。第四号只有半页，前半页是程序判断，后半页是一份名单的比对结果：
该案翻供申请人收到的信，信上的名字，经查，此人在案发当年已死亡，死亡时间早于案发两年。
死人当不了真凶。名字是假的，翻供也立不住，这一案本该归进驳回的四案里。可它没被驳回，被移送了，移送的理由是“证据链结构异常”，异常在卷宗里：该案卷宗的装订页码有重编痕迹，重编前的旧页码残影里，能认出一个删除页的存在。
删除页的编号，挨着老金当年那份回避申请在卷宗里的位置。
下午四点，监所端接通。宋一鸣把第四号意见念完，念到名单比对那一行，停了。他说：“这个案子的翻供人，当年不是没申诉过。第一次申诉被驳回的驳回书上，经办的复核签名，查一下是谁。”
何广坤当天查了。驳回书的复核签名栏，三个字，老金。
驳回书的日期，是老金还在第七处的年份。签名是真的，卷宗里的位置却对不上，回避申请被驳回那年，老金已经调离该案，调令在册。调离之后签名还在驳回书上，签名落到纸面的日期，与调令生效日，中间差了四天。
四天里经手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，四天里经手人一栏的登记，只有一个名字。陈拾把登记调出来，贴在白板第五个红勾的旁边，贴上第六个位置。
登记的名字是老金。名字下面，系统的移送复查页弹出了自动生成的附注，附注的第一行：
该案原始定性：三十年前强迁积案，压案记录在册，压案经办人：老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