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日，傍晚六点，开场。
行动的局设了四天。宋一鸣那张纸上的三条踪迹，最新的落点是城南旧货市场的一个摊位，摊主登记的名字查无此人，摊位的实际经营人，半年前起替一个不露面的卖家出货：收旧账册、旧票据、老档案，只收不卖。收货的规矩传在行里，规矩只有一条：钱货两清，卖家不问买家。
局从这个规矩上搭起来。老金托律师带出的口信分了三段，第一段是选人：行动要两个人在前，一个在后。在前的两人不能是B1的熟脸，办事的手续却是真的。郑重从兄弟单位借调的手续当天办完，高远以协查辅警的身份入组，真案由、真编号：三十年前强迁积案，移送复查在册，涉账册流转，依法可查。
在后的一个人是陈拾，身份只有一个字：卖家。他这四天做的事也只有一件，把自己变成一个手里有货的人。他放出去的风声顺着旧货行的人脉走了三道，走到第三道，措辞定型：手上有本老账，强迁那年一个乡的总账，开价四十万，只见现钱，买家得亲自来验货。
账房收了半年的账，强迁年份的乡账，正是他清单上缺的东西。
晚上十点，现身。
验货约在旧货市场后巷的一个院子里，院子是租的，租期一天，房东收现金。陈拾带着账到了，账是真的，总账的壳是从档案馆废卷里合法置换出来的旧账壳，内页是仿旧做旧的四十七页流水，做旧的手艺是何广坤按老账的纸龄工艺做的，页脚的霉斑做在了紫外线下的对应位置。
先来验货的不是账房本人，来的是个跑腿的，看了账，拍了照，留了话：老板要亲自看，今晚十一点，验完当夜走账。
十一点二十，人到了。来人六十上下，灰夹克，两只手都空着。他进门先不看账，先看陈拾，看了半分钟，坐下，翻账。翻页的手法是行里的手法：捻角不碰面。翻到第二十页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，又从头翻了一遍，翻完合上账，说了一句：“纸对。墨不对，四十页往后，是这十年的墨。”
陈拾的心口沉了一下。做旧的四十七页，他开口回的是价钱：“四十页往后的，加二十万。”
灰夹克没还价。他说：“钱在车上。你跟我去点，点完交割，一个人去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，院外的巷口，郑重和高远坐的车亮了灯。灯不是照向院子，是照向巷子另一头灰夹克停着的那辆车，车边站着两个搬箱子的年轻人，箱子的锁扣是账箱的锁扣。
晚上十二点整，查验。
车开出巷口两个街段，停在查验点。查验点的布置是真的：路检的锥桶、反光背心、执法记录仪，协查函提前三天备案，案由一栏填的是强迁积案，涉事账册流转，依手续设点查验。
郑重把拦车的流程走得一字不差：出示证件，告知案由，开具查验单。灰夹克坐在车里没动，看着窗外穿反光背心的人把账箱从他的车上抬下来。
郑重递查验单让他签字，他没接，问了一句：“你们查这个案子？”
郑重说：“强迁积案，移送复查，案号要抄一份吗？”
灰夹克沉默了几秒，伸手在查验单上签了字。签完他把签字笔搁回郑重的手边，抬眼看人，说了进场以来的第二句话：
“手法不错。谁教的？”
郑重把查验单收好，回了这句：“依法扣押。你猜我们像不像在犯法？”
灰夹克没接话。高远按程序对账箱做了现场封存，封条编号登记，全程录像。箱子里两层，上层是现钞，下层压着一个小包袱，包袱里的东西登记在扣押清单上：旧账一本，皮面，无字；散页账目十九张；火漆封的牛皮纸包一个，封口完好。
火漆的封法，与保荐书灰烬上复原出的那个火漆位，同一个压法。
四月十五日，凌晨一点，到手。
灰夹克被带去问话，人走得平静，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账箱。问话分头进行，陈拾没参与，他的事在车里。
车停在查验点外，郑重在驾驶座，高远在副驾，陈拾坐后排。三个人一夜没合眼。郑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，叼上，没点。他把烟盒递向后排，陈拾抽了一根，也没点。烟盒传到副驾，高远拿了最后一根，也没点。三根烟在车里叼了十分钟，一根没点着，烟盒空了，被郑重收回口袋。
凌晨两点，最后一页。
扣押的账本当晚开箱勘验，勘验在场三人，记录一人，监督制的联签走的是远程，宋一鸣在监所端在线。账本皮面，翻开先看结构：前有目录，后有勘误，中间的账页按年度排。
勘验到最后一页，页面上没有账。最后一页贴着一张裁得整齐的字条，字条上的字是老式色带的针打体，一行：
“第七页撕掉了。”
勘验暂停。账本翻回第七页的位置，第六页与第八页之间，确实少一页。撕口就着侧光看，切口平直，宽度比常规的手撕窄了约三毫米。
宋一鸣在监所端开口，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：“拿尺量的。撕账的人撕得从容，撕完还留了字条，他要的不是毁掉第七页，是让人知道第七页不在了。量一下撕口的宽度，再量字条四边的裁切，是同一把尺。”
何广坤现场量了，撕口三毫米的差值，与字条四边裁切的规整度，同源。
宋一鸣接着说：“留字条是账房的手艺，他给读账的人出了题。我父亲的卷宗里有一句话我记到今天：‘账房的账，七页见骨。’看账别从第一页看，从勘误页看起，勘误页每一条勘误，对着正账。第七页记了什么，勘误页上有一半。”
勘验翻到勘误页。勘误一共十一行，第十一行的墨色与其余十行不同，这一行是后补的，补记的内容一行小字：
“七页移封，另存。”
另存的位置，勘误页上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