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日,上午九点,分列。
勘验照片洗印出来,四十张,何广坤把它们钉上了B1的照片墙。钉的方式是他自己定的:凡是能看出左右手的证据,左边一列钉“右手迹”,右边一列钉“左手迹”。
左手迹那列只有四张:天台鞋印的左脚深印、小臂淤紫是右手五指的排布、粉笔印从上往下的起笔,还有一张生活照,照片不是现场照,是高远入职团建时的抓拍,他坐在烧烤摊边,夹烟的手伸在半空,弹烟灰的是左手。
照片是陈拾从旧硬盘里翻出来贴上去的,贴在两列中间。照片下面他压了一行手写的字:车里的烟是左手递的。
上午十一点,矛盾。
矛盾摆到了桌面上。高远的档案体能测试记录,惯用手一栏填的是右手,字是高远自己的签名。而生活照、旧案卷、同事的回忆,能核的都核了:旧案卷里他做替身的九次现场,布置手法全是右手;团建照里弹烟灰、开瓶盖、翻菜单,全是左手。
周芸去查了高远做替身时期的训练记录,记录残页在皮影案的关联卷宗里:入行第一课,改手。替身要顶的是右撇子的人,所有公开动作强制右手,练了两年。出了组织进了B1,档案里他照旧填了右手,填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解释。
宋一鸣在监所端听完这段,说了当天的第一条判断:“现场是按档案布置的。布置的人查过体能档案,或者,看过他做替身时的手。”
下午三点,定谳。
镜像的拼图在下午合上了。陈拾把两条线写在白板上,一条线是“现场”,一条线是“尸位”。
现场线:鞋印左深右浅。天台蹭痕的肘位、护栏的翻越痕迹、粉笔印的运笔方向,全部是右手惯用者的力学特征。布置现场的人,按一个右撇子的习惯,做了全套。
尸位线:尸体的落地姿势经复核对上了旧案的坠亡照片,一点不差。可尸体本身有一处对不上:高远双手的茧。左手食指中指的茧厚,右手的茧薄,虎口的茧尤其薄。长期强制用右手的人,茧会长回去一部分,但左手的底子还在。他真正的惯用手,是左手。
两条线并在一起,结论只有一种排法:布置现场的人用右手迹“演”了一个右撇子的高远,而高远本人是左撇子。演的人不知道他改过手,或者,知道档案上写的是右手,就照着档案演。
何广坤把结论落进勘验报告,报告里他那句话被原文记入:“死者是左撇子,现场全是右手迹,有人替他‘改了手’。”
镜像分析编号P327归档。归档时白板没擦,两列照片钉在墙上,中间贴着那张弹烟灰的左手。全组在照片墙前站了一会儿,没人说话。周芸先走的,走得急,鞋跟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路。
晚上七点,手套。
复核的现场小组傍晚回来了,带回来一样东西。坠落点的绿化带里,技术员做地毯式搜索时,在楼基西侧两米的冬青丛下,摸出一只手套。
乳胶手套,右手的,内侧外翻,像是从手上褪下来被甩出去的。可甩飞的方向不对,从天台坠落的人甩不出这个角度,它是从楼后的地面上抛进冬青丛的,抛物线的落点计算落在楼后三米。
手套送检。外表面检出微量血迹,血型与高远不符,比对库比对,无匹配。内侧检出汗液,DNA分型当天出不了。
血不是高远的。
晚上九点,小指。
手套的物证照片放大到屏幕上。陈拾看了很久,看的是右手手套的小指部分。
乳胶手套的五指是均匀收口的,这只不是。小指那一截的乳胶,绷得比其余四指紧,指尖的收口处有一圈不自然的褶皱,褶皱的走向是裹着东西撑出来的弧度。
何广坤按弧度做了个复原测试:拿一只同型号手套,小指里塞进一截与人体小指等长的模型,戴、脱各一次。褶皱的形态,与物证上的完全一致。
这只手套是戴在一只小指异于常人的手上的。不是断指,断指戴不出这个撑度,撑度是完整的一根,比常规的小指长出半指。
戴手套的人,右手小指比常人长半指,末端多一截。
物证照原样封存。技术员在登记表上按流程填了特征描述,描述的最后一行是:小指异常,建议比对人群特征库。
人群特征库里没有“小指长半指”这一项,得人工筛。筛的第一步是调手套的血迹,血不是高远的,那就得是抛手套的人自己的,DNA加速做了。
当晚十一点,DNA室的灯还亮着。结果机吐出来的时间要等到后半夜,值班的苏眠没回B1,她在等。
等的时候,她手机上收到一条物流通知:她家的地址,有一个待取的包裹,牛皮纸包装,今天下午到达小区代收点,寄件人栏没有字。
物流单的照片放大了看,寄件人签名的地方,什么都没写,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一只蚂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