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二日,上午九点,家印。
账房私印的拓样送进了物证室。蚂蚁印的印面在显微下过了一遍,印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框线,框线不是装饰,是篆字的边栏。何广坤把印面的像素拆开重组,蚂蚁的六足和触须的走线里藏了笔画,重组出来四个字:殷氏宗记。
家印。不是交易的印,是宗族的印。账房做每一笔黑账落款,盖的都是自己家的家印。
这枚印给了一条路:查它的实物。账房被扣押当晚,随身物品清单里没有印。搜他的住处,他住的院落干净得反常,能烧的烧了,能搬的搬了,只有一样东西没带走,账房里的暗格。暗格撬开,里面一只樟木匣。
匣里没有钱,没有账。是一册手订的族谱。
上午十一点,定谳。
族谱摊开在第七处的大桌上。谱是续修的,从五十年前那场灭门续起,头一页写着两兄弟的分注:长房殷守拙,次房出嗣,无名。次房的名下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的旁边一行小字:六指,不录。
“不录”两个字用朱砂写的,与师祖批注的朱砂同色。往下翻,次房的名下没有后人,可谱纸的夹层里另有几页手写的补记,补记不按谱系写,按年份写,一年一条,记的全是账房自己经手的事。最早的一条是三十年前:得兄消息,兄已改姓,不认。
三十年前,正是殷简登寻人启事找弟弟的那一年。弟弟找到了哥哥的消息,没去认。
补记往下,五年前的一条夹了张便签,便签上是账房的手迹:“兄之孙在第七处,姓陈。查。”
从这一条起,补记的内容变了。不再记账,记的全是陈拾:入职年份,办案记录,直系的旧案,一件一件,记录的详尽程度压过了族谱本身。最末一条停在二十天前:孙,可信不可留。信其手,不信其血。
下午两点,修谱。
补记的重读做了一上午,逻辑是陈拾自己摆出来的。他把补记按时间线钉在白板上,钉完,退到最远处看,看完了开口,声音平:
“他的每一步都在修谱。收账,是把散在别人手里的殷家旧物收回来;找我,是确认血脉的下落;高远——”
高远那一条,陈拾单独抽了出来。
补记里关于高远的记录有三条。第一条在四年前:“皮影的棋子,殷家旧仆之后。”,高远的祖上,是灭门案里那个把两个孩子藏进地窖的老仆家。第二条在去年:“棋子知堂叔事,废。”第三条停在二十天前,只有四个字:“旁支,清。”
陈拾把这三条念给全组,念完说:“他把杀人叫‘清理’,把犯罪叫‘修谱’。高远碍他的不是案子,是高远的祖上欠殷家的,他连这个都要销账。”
销账的方式,选在了纺机厂三号楼。高远的祖辈当年在殷家帮工,账房认下了这层“仆”的关系,人死在仆的后人长大的楼里,谱上算一笔清账。
苏眠在桌边听完,把补记里“不录”那一页翻出来,指着次房名下的横线:“他自己的名字都不在谱上。六指,家里叫他多一指,谱里写他不录。他修了一辈子谱,修的是一本没有他的谱。”
傍晚六点,清单。
补记的夹层里还有最后一页,单独折着。折页上是一份名单,账房的手迹,抬头两个字:旁支。
名单七行,按“血”和“知”两栏排。血栏记血脉关联人,知栏记知情关联人。七行里五行已经画了勾,勾的旁边注着日期,五条日期全在近五年内,对应的五人,宋一鸣重查了旧档,都是这几年的悬案、失踪案,无一是自然亡故。
第六行,血栏,一个名字:高远。画了勾,日期是四月十七日。
第七行是最后一行。血栏写着两个字:陈拾。知栏写着三个字:知堂叔。
这一行没画勾。这一行的名字旁边,红笔圈了两道。
晚上九点,下个目标。
旁支清单编号附卷,家谱批注P330归档。归档前的最后核对,周芸把账房近三个月的行动轨迹做了复盘:被扣押前,他的活动半径围着两个人转,一个是查验点的交割对象,另一个没有任何记录,只能靠补记倒推。
补记的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,压在折页的折缝里,展开才看得见,是账房落笔最重的一行:
“孙之血可用。孙之用在眼。以眼还眼,谱成之日,殷氏归一。”
殷氏归一。全谱的谱名,族谱封皮内侧,账房写了谱的终点,终点四个字:合谱归宗。归宗的最后一步,谱上留了空位,空位标注的血线,指向长房独孙。
归档完结的时候,宋一鸣在监所端说了当天的最后一句话,他的判断落进了记录:“他被捕不是意外。查验点那一晚,他亲自押账到场,是他三十年头一回露面。他不怕被抓,他要进来,谱修到最后一步,得有人送进来一样东西。”
周芸问:“送什么?”
宋一鸣的答复只有半句:“谱上写着的,”
连线那头的信号在停顿里断了一下,再接上时,监所端先传来的不是他的声音,是管教的通报:监区例行检查,宋一鸣的监室,昨晚起少了一样东西。
他那本翻旧的法医病理学,不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