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日，上午九点，新摊。
苏眠家附近的巷口，多了一个早点摊。摊是三天前出的，卖豆浆、茶叶蛋、油条，摊主四十来岁，围裙干净，秤给得足。巷口的商业登记查不到这个摊，流动摊贩不登记，合规。
发现它的不是巡查，是苏眠的记账习惯。她下班回家有一个雷打不动的动作：在阳台晾衣服，顺手把巷口的动静记进手机备忘。这是高远出事后她自己定的规矩。三天的备忘排开，摊的出摊时间浮了规律：早六点二十支棚，八点五十收，一天只做这两个半小时。
上午十一点，比对。
规律送到B1，摆到陈拾面前时，先过了一遍作息表。陈拾的作息，监督制的手账里有底：他每天七点四十出门，八点过五分经过巷口，每周二、周五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一次口香糖，牌子固定，无糖薄荷。
摊的出摊窗口，六点二十到八点五十。这个时段里，他八点过五分经过巷口，一周七天，一天不落。
比对的第二项是苏眠自己的作息。她早七点五十出门，不走巷口正门，走侧门，侧门的方向正对摊位的斜对面。摊主收摊前的最后一小时，站位转了九十度，摊车推到巷子拐角，正对侧门的方向。
下午三点，实锤。
第三天下午，苏眠做了一次实验。她给陈拾发了一条消息，约他当晚八点到家里对材料，这条消息是假的，当晚两人都没去。可当晚八点整，摊位没支出来，摊主却出现在巷口的公用长椅上，坐到十点半，走之前看了一眼苏眠家的窗户。
次日，苏眠把“当晚无人在家”的实情补进比对表。表上多了一行：有人在核实她的作息，核实的方式是蹲守。蹲守的人不是摊主一个，长椅上的人换过两班，换班的时间点卡在晚八点和十点，恰好是约访消息给出的进出时间。
消息只有她和陈拾知道。可蹲守的人按消息行动了。
消息走漏的路子当天查清：陈拾的手机装过一次免费的记步软件，装机时间是高远出事后第三天，开发者的注册主体是一家去年才注册的文化传播公司，工商信息里留的联系电话，号码段与苏眠上回反查到的那批无备注号码同段。
喂假作息的方案当晚立项，报备两级，方案编号P331，作息对照。红线写在前头：不诱捕，不打草惊蛇，一切以摊位周边居民的安全为先，反制只在信息层做。
傍晚六点，喂假。
假作息从第二天开始喂。陈拾的出门时间改了，七点改七点二十，路线改走巷口正门，不走了半年的正门。周二周五的口香糖改在巷口摊上买，买豆浆，加糖，他从来不加糖。牌子也换了：小卖部惯买的无糖薄荷，换成了便利店的水果味。
一周下来，假作息喂出去七套细节。摊主的摊车跟着动了一次：支摊的位置从巷口挪到正门斜对面，挪的那天，正门是陈拾新路线的必经点。
苏眠在家把七天的动向记完，记到摊车挪位那一条，合上手机说了一句：“他研究得越细，越好骗。细节控最怕假细节，他现在记下的七条，七条全是假的。”
陈拾的回话很短：“让他们研究一个假的我。真的那个，从侧门走。”
两人之间的分工没开会，也没成文。第四天起，陈拾的真行程全走侧门，苏眠的阳台备忘改记摊位的班次，两套记录一真一假，真的进保险柜，假的进手机，给装了记步软件的那部。
晚上九点，支架。
收网前的最后一次取证，落在摊位的硬件上。周芸调了巷口三天的交通监控，监控的高清段正好扫到摊车支棚的全过程。视频放慢逐帧过，何广坤停在其中一帧：遮阳棚的支架。
支架是可拆装的金属杆，杆的接头处有定位销。常规市售的遮阳棚，接头用螺纹。这一副用的是定位销加快拆卡扣，拆装不用工具，十五秒收棚。
这套接头，皮影旧案的技术卷宗里有图样。皮影的流动哨当年用的就是这类棚架，图样编号在卷宗的附图第三十七页，制式名称：三秒棚。当年皮影倒台，这类制式装备登记在案的收缴了六十一副，销毁记录五十九副。
剩下两副的下落，销毁清单的备注栏里写着：缺失。
缺失的两副没有编号，可销毁清单的经手人一栏，签收人三个字的缩写，与旧货行那批无备注号码的登记档案里出现过的笔迹代号，是同一个。
监控的最后一帧定格在收摊的画面上：摊主收棚用了十一秒，收完把支架捆成一捆，塞进摊车的暗格。动作做完，他回了三次头，回头的方向是巷子深处一栋旧居民楼的四楼窗户。
那扇窗户，四楼的灯亮着。灯灭的时间，是摊主收摊离开后的第四分钟。
交通监控的探照范围只能到楼底，四楼的窗户后头有什么，镜头拍不到。楼是老楼，无物业，住户登记表一个季度没更新过了。四楼两户，登记在册的两户人家，一户空置三年，另一户的登记电话，是空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