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日,早上七点,豆浆。
收网的当口不是选的,是观察哨自己送出来的。前一晚,监督制的值机发现巷口那栋旧楼四楼的灯,灭的时间比前三天提前了四十分钟。灯一提前,摊主次日清早出摊也提前了:六点整支棚,比常规早了二十分钟。
摊位提前,意味着当天有任务。
陈拾七点二十到巷口,照旧走正门,照旧买豆浆,加糖。这一天的反常只有一处:他递出去一张整钱,没等找零,拿着豆浆就走。他买了一个月的豆浆,零钱从来都是当场点清的。
收摊结账的时点,周芸在暗处看得清楚:摊主对着钱箱翻了一遍,把那张整钱单独抽出来,夹进摊车侧袋的一本小册子里。别的钱进钱箱,只有陈拾付的那张进了册子。
上午九点,身份。
那本册子要到了。收网前的最后一段核实走的是外围:摊主收摊后骑着三轮车进了城郊的一个院落,院落的产权人登记为一家家政服务公司,公司的实际控制人,工商年报的联系电话又落回那批无备注号码的段里。
摊主本人的身份也清了:三十八岁,无前科,家政公司的“市场调研员”,入职十一个月,社保按“外勤岗”缴的。雇员。他不知道自己盯的是什么,他只知道按手册记录“目标消费习惯”,月结酬劳。
手册当晚调到了,家政公司的《外勤观察手册》,四十七页,从站位、记录频率到“目标重复消费时如何不引起注意”,一条条写得齐整。手册的落款没有公司名,只有一枚私印。
蚂蚁印。
上午十一点,收网。
抓捕的时机卡在早市人散之后。摊主收摊骑出巷子,进了城郊院落,院内落网。全程没有动手,郑重带人进门,出示的是传唤证。摊主坐在小板凳上分拣豆子,看见证件,手上的豆子没停,问的第一句是:“这个月工钱还给结吗?”
他到案时随身的三样东西一并扣押:观察册、备用手机、一串钥匙。钥匙十四把,其中一把是四楼那扇亮灯窗户的门钥匙。
巷口四楼的房间同步搜查。屋里没有家具,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架长焦相机。相机的存储卡抽出来,卡里的照片按日期分文件夹,从三月十六日起,四十天,一天一个文件夹。
下午三点,日志。
四十天的记录当晚全数起获,观察日志编号P332。日志不止一本:摊主记消费,四楼的人记行程。四楼桌面那册最厚,封面的标签是打印的,一行字:研究对象:拾。
翻开第一页,起头一行写着记录规范:“只记事实,不记判断。”往下四十天,一页一页全是事实:
“第1日。目标7:52出门,步速中常。”
“第7日。目标在小卖部购买口香糖,无糖薄荷,付现。”
“第19日。目标改7:20出门,改走正门。”
“第23日。目标买豆浆加糖。存疑:目标牙医记录显示无嗜糖习惯。备注:作息突变,或已察觉。”
日志的边栏有第二种笔迹的批注。批注出现在第23日之后,字比记录的小,压在页边:
“疑。勿动。续观。”
“续观”的批注一路跟到第四十天,最后一条批注写在末页,只有五个字:“喂料确认。撤。”
撤字写了,人没撤。四楼灯还亮着,相机还在,拍到落网前一天。摊主的笔迹与日志正文同源,边栏批注是第二个人的手,这个人的笔迹,与血裔全档上涂墨指印旁边的一处铅笔标记做了比对,同源。
涂墨的人,写批注的人,一个。
晚上八点,白蚁。
日志的电子版与纸质版做了核对,核对到封底,封底的内页有一个手绘的表格,表格是代号对照,左列是殷家谱系的人物,右列是账房给的代号。
左列第一行:师祖。右列:白蚁。
白蚁之上没有别的行。表格从白蚁起头,往下是账房一系的雇员编号,一号、二号、三号,摊主是四号,四楼写批注的人,一号。
一号的编号旁边,账房用小字注了一行:“白蚁之上,不再有虫。”
代号表的最右一栏留空,栏头写着“候补”。候补栏里只有一个名字,是账房的手迹,写了又被划掉过一次,划掉又重新写的:
“蚁后。”
蚁后两个字底下,压着一行更小的注:“谱成之日,验。”
摊主的问话在同一时段进行。他交代的部分很简单:上线是“一号”,面交任务,月付现金,他没见过一号的脸,见面永远在四楼,灯背对着他。他记得一个细节,交代这个细节时他的原话进了笔录:
“一号交代过,说这位‘研究对象’不一样,说他是要‘验货’的。验什么货,他没说。他说等谱上的人齐了,这位的用处,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大。”
四楼那把长焦相机的最后一张照片,拍摄时间是落网当天早上六点十一分。照片拍的不是巷口,是巷口往东的第二十米,公交站牌。站牌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镜头,等车。
照片的焦点不在人身上,焦点对的是那个人的右手。
照片放大到最大,右手上戴着一只手套,手套的小指,绷得很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