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日，深夜，照片后续。
照片左边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右手，当晚没能看清。技术科做了光影重建，重建的结论是：底片那一处的曝光被人处理过，不是拍虚的，是洗印时刻意压暗的。会洗这种旧照片的照相馆，全市登记在册的老店只剩两家。两家的洗印登记簿当晚调档，甲子年前后有量贩洗印记录的只有一家，登记簿上那几个月的客户名，全是代号。
代号的笔迹，账房的。
这个人连自己藏的一张照片，都用不着真名。案子到这一步，账房一案的痕迹清单已经摊了一桌子：火漆、铁盒、全档、族谱、补记、观察日志、代号表、照片，还有那本失踪的法医病理学。每一样都验过，验完散在各案的卷宗里。
深夜的B1办公室，陈拾把清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，过完提了一个方案：立专册。
四月二十九日，上午九点，归拢。
方案的理由写在立项单上：账房一案的证据，散在四个案卷、三处物证库、一份监所在押记录里，后续侦查、诉讼、移交，每一环都要跨卷调取。与其散着，不如归拢一册，只做登记，不移动物证原状。
归拢的清单当天起头。列到第二十项，全组的人都到了，没人组织，是一个接一个回的办公室。苏眠把血裔全档的公证记录誊了一份，周芸把旁支清单和代号名录做了索引页，何广坤把蚂蚁印的拓样、六指手套的复原报告、那张照片的比对数据，一样一样装进登记袋。
宋一鸣那份是远程的：他监所端的签名，签在监督制的联签页上。签完他在屏幕里说了一句：“我父亲的卷宗编号，排在第一页。”
第一页定了：宋父的旧案，编号置顶。
上午十一点，报备。
报备送档案科，走的不是密卷通道，是普通登记。陈拾的考虑落在报备单的备注栏里，只有一行：本案证据链涉及数任档案经手人，建议普通登记，全程留痕，可查。
档案科的回执当天下来。回执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：档案科的新通知贴在了门口，“旧迹专册归档登记处”，专职窗口，专人负责。通知的起草人签章，是档案科现职负责人的章。附言一行：旧迹专册，单立编号，予备案。
给对手的痕迹立册，档案科接了。回执的编号段，是封存二十年的备用段，这个段上一次启用，还是老陆经手铁盒封存的那一年。
下午三点，入册。
专册的体例是全组一起定的。不是案卷体例，是藏品体例：每一件痕迹，登记四栏，来历、现状、下落，以及第四栏，“它教会了我们什么”。
第四栏最初有争议。周芸说案卷里不该有这种栏，郑重翻了翻清单，说了句：“这不是案卷。这是账房给我们留下的东西，收东西得知道它是什么。”第四栏留下了。
第一件入册的是火漆。第四栏写的是：封得住东西，封不住封的人。
蚂蚁印入册，第四栏：他把家印盖在每一笔黑账上，等于把家门牌号写在案发现场。
观察日志入册，第四栏：四十天的记录，一条判断都没有——做判断的是读的人。
高远的通讯录备份也入了册。这一件的登记人签的是苏眠的名字，第四栏她写的字最少，只有四个字：他存着，不拨。
专册编到第五十项，天黑了。何广坤在收尾时干了一件案卷规范里没有的事：他给专册的封皮刻了一枚章，章面是一只放大镜，盖在封面的右下角。他说：“看家用的。”
晚上七点，末页。
专册清点到最后，登记的是尚未到案的几样：账房的家印实物，销毁清单缺失的两副棚架，以及宋一鸣监室里失踪的那本法医病理学。
前两样有编号可追。书没有。书的登记栏空着，空栏是苏眠合上册子前最后写的，她在“下落”一栏填了三个字：暂不明。
就在合册清点的时候，册子里多出了一页。
不是谁放进去的——清点时每一件都过了登记袋，封皮是何广坤当着全组的面装订的。可此刻翻开末页，装订线之内，多了一页纸。纸贴在封底内侧，贴得平整，四角服帖，浆糊的痕迹新鲜。
纸上一行字，针打体，墨色是新的：
“等我。”
一行字之外，纸是账房惯用的那批旧账纸，纸龄对得上他做旧的存货。可纸面上没有一个霉斑，没有一道折痕，平整如初，像是从一沓全新的纸里抽出来的。
问话记录连夜复核。账房在押，监所的羁押记录完整，七天里他没有接触任何纸张的登记。贴纸需要的浆糊、装订线之内贴进去的时机，都对不上在押的人。
老金是最后看到那页纸的。他托律师带话带了几个月，这次是他自己申请的现场会见，隔着专册的封皮看了一眼那行字，看完说了当天的最后一句话：
“他不是走了——他在‘等我’。”
监所在押的人，纸贴不进物证册。专册入库前的最后一晚，物证科的登记员把封底的贴纸揭下来做了微量物证检验，初步结果凌晨出来：浆糊的成分是市售的办公胶水，生产批号是三个月内的。
而专册的封皮，是昨晚才做好的。这册子存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，二十四小时里，它没离开过B1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的门禁记录调出来了。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七点，刷卡进出的记录一共三条，全组三人的加班登记。
第四条没有刷卡记录。第四条是消防通道的门，那条门禁不记录进出，只记录开关。
昨晚的开关记录有两次：一次凌晨两点零三分，一次凌晨两点零七分。
四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