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日,上午九点,怪订单。
消防通道那四分钟的追查先有了结果:监控盲区,人没抓到,只留下半枚鞋印,四十码,普通胶鞋。案件并进了B1的日常工作。这一天本该平静,起波澜的地方是殡仪馆。
周芸这几天一直借调在殡仪馆,名义是协理高远案的后事登记,实际盯着的是进出殡仪馆的可疑往来。九点刚过,花圈部送来三份订单让她过目。三份都是白事花圈,挽联的字却让写联的师傅写不下去。
挽联不走“沉痛悼念”的常路,每一副的上下联里各嵌了一个生僻字。第一副的上联嵌“遹”,下联嵌“甦”;第二副嵌的是“燊”和“翀”;第三副最怪,上联嵌了两个,“彧、翯”。
写联师傅干了三十年,这些字认不全,落笔就打怵,才报了上来。订单的落款没有家属姓名,只有代号和电话,电话登记回那批无备注号码。三单的取货时间都是三天后,取货人自取。
周芸把三副挽联拍照传回B1,传的时候附了一句:“我这辈子没接过这么多‘文化单’。”
上午十一点,字频。
生僻字的三个来源当天排开查:账房旧账里用过的、族谱补记里写过的、观察日志边栏批注里的,三处的用字习惯做了交叉。结论先落了一条:这批字不是随手挑的,字有出处,出处在账房的存货里,补记的边角、账页的页脚,散落着同样的字。
陈拾提议用账房自己的用法破他自己的码。账房写账,有在页脚记“复核时间地点”的习惯,每一笔账核完,页脚小字注一处地名和一个日子。把页脚的小字全数摘出,与三副挽联的生僻字比对,一对就上了:页脚注过“遹”的那页,账目核在城西,日子是每月初七;注“甦”的那页,核在北郊,逢十五。
一个字,对一处地名,加一个日子。
下午三点,暗号表。
破译的方法当天跑通了:账房历年账本存档有一百多册,页脚小字摘录下来一共二百一十七个生僻字,每个字在地名和日子上各对应一个落点。二百一十七组对应关系排开,拼成一张暗号表,编号P333b。
表有一个特点:所有字全是手写体仿宋。账房的账本页脚、族谱批注、乃至暗号表的底稿,笔笔仿宋,横平竖直。宋一鸣在监所端看了扫描件,指出一处:仿宋是公文标准字体,账房连传暗号都按公文体来写。
暗号表成型,回头解那三份订单。
第一副,遹、甦:城西集散点,初七和十五两个日子各一次。这两个日子,正撞上账房一案的两次关键节点,初七是观察哨启动日,十五是查验点交割日。这副挽联是一份行动复盘,写给网内的人看。
第二副,燊、翀:北郊库房,二十三和三十。翻旧账,二十三是旁支清单上第一个画勾的日期,三十是账房被扣押的前三天。这副是善后通知,收单人按这两个坐标去北郊取留下的东西。
北郊库房当晚蹲守布控,起获的是三箱没发出去的旧账和一部座机。
第三副最难。彧、翯两个字对应两处地名,一处对上了:旧货行旧址。另一处对不上——暗号表里“翯”字对应的地名栏,页脚小字写的是三个字,档案科。
档案科是暗号表覆盖的二百一十七个落点里,唯一一处体制内的地点。
晚上九点,档案科。
三份订单的解码摆上桌面时,B1的办公室安静了一阵。传信网用白事做掩护,跑了几个月:收单的花圈部在殡仪馆,发货的暗号藏在挽联里,二十多个落点散在城郊,全部汇总到一张表上。表的最深处,落点扎进了档案科。
档案科的应对当晚启动。老金是接到通知最晚的一个,他看完解码报告,问的第一个问题是:“档案科哪个窗口?”
暗号表的“翯”字落点栏注得更细:初十,申时。落点对应的不是窗口,是登记处后头的调阅室。调阅室的门禁记录调了出来,初十申时前后两小时,进出记录四条,三条是档案科工作人员的常规调档,第四条的登记人签的是一个早已注销的旧工号。
工号的主人在档案科的注销名录上,注销原因是:退休。
注销名录的备注栏里,这一条的后面压着一行小字,是当年经办人手写的:本人申请注销,去向不明。
去向不明的这位,工龄三十四年,注销前的岗位一栏写着四个字:旧迹归档。
专册归档登记处那个新窗口的设立依据,翻出来是三个月前的一份内部申请,申请人用的就是这个注销工号的格式。申请理由一栏只有一句:旧账未清,当有归处。
申请当时批了。批文上的会签人,档案科现职负责人,签章齐全。而档案科现职负责人是三个月前才上任的,上任前一个月,这份申请就递了进来,批文是接批的。
今晚算日子,初十还有两天。
调阅室的门禁记录更新到了当晚十点:最后一条刷卡记录,晚上九点五十六分。卡号不是那三条常规工作人员的卡,是一张从未在系统里登记过的卡。
门开了七分钟,又关上了。
调阅室的监控当晚是坏的,维修单三天前就报了,排期排到了下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