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六日,上午九点,开庭。
开庭前一晚,最后一块砖起出来了。老金被带走前留过一手:他画的那张六点红点图,当年交上去的是抄件,原件他自己拆了,藏进档案科的旧图柜,夹在一张过期的城南管网图背面。周芸按他留的字条去取,字条上写的是柜号、图层、揭法,一样不差。图取回来,第六个红点的位置盖着一块补丁纸,揭开,底下的墨迹完好。
补丁底下记的东西,是六任助手里第六任死前一晚托他落笔的:真实死亡时间,与仁济诊所接诊记录上的时间,差了四个小时。老金当年把这四个小时抄下来,封进补丁,等的就是有人来揭。
图当晚并入卷宗,编号P339附卷。第二天上午九点,法院开庭,合议庭审理对老金的加罪指控。出证席上坐的是陈拾,苏眠、何广坤、郑重、周芸在证人席候着,白守拙坐旁听席第一排,第八十八个年头,头一回进法院的门。旁听席后三排,坐的是第七处的人。
上午十点,三线。
证词走的顺序是三线并卷。第一线,时间戳伪造链。何广坤出证:六份死亡证明的接诊栏笔迹,与诊所注销申请人的签名同源;六份证明的死亡时间,与原始登记逐份比对,六份全改过,改动的批次墨水一致,涂改溶剂是同一瓶。法庭问原始登记从哪来,答案是诊所注销时封存移交的药房夜班簿,簿子在工商档案里躺了二十八年,没人动过。
第二线,立户表。苏眠出证:诊所的执业人由在押的账房一手放进城,立户联系人的签名,笔势与账房亲笔同一。执业人本人的签名,与识字本残页上六岁孩子的铅笔字,书写习惯跨五十年对上。法庭问能不能认定同一人,何广坤的答话是:“笔迹会老,起笔不会。”
第三线,补丁图。陈拾出证:第六任的真实死亡时间与证明时间差四个小时,差出来的那段,正对药房当夜的取药登记。登记人签的名,与九个化名签名同一副手。四个小时里,签名的顺序是先取药,后签死亡。
上午十一点,反诉。
检方当庭改了主张。原先对老金加进去的那部分指控,协助隐匿档案,依据是三份调阅登记,落款有复核签名。法庭当庭调了原件,笔势比对的结果投上屏幕:三个复核签名,与账房的九个化名,同一副手。指控老金的证据,是告他的人自己签的。
检方的发言只有一句:“原指控证据链系伪造,反诉伪证成立。”
话音落下,旁听席上第七处的人全体起立。审判长敲了槌,起立的人没坐下,站到宣布完才坐。白守拙第一排坐着,没起,他的年纪站不动了,可宣判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,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。
下午两点,撤销。
对老金的指控,全案撤销。驳回书当天拟就,盖章,编号P339。文书结论一段:指控所依据之证据,经查系伪造,原指控不成立。伪证部分另案移送,被告栏写的名字,在押,代号蚂蚁。
宣判后老金在被告席上没动,等法警过来,才慢慢站起来,先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,才走。他被带下去的时候,路过旁听席,没停,也没看人,只把腰板挺直了走完那十米。
宋一鸣在监所那头通过笔录转述听到了全程。他托郑重带回一张纸条,两行字:迟到十一年,没迟到到底。落款没有名字,画了一个很小的“七”。
下午四点,送达。
驳回书的送达地点是押所。老金在里面等着,十一天,没托过一个人问进度,没递过一个字出来。文书递到他手上,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问送达的郑重一句话:“图柜里那张管网图,没坏吧?”
郑重答没坏,柜子都锁着。老金点了头,把驳回书对折,收进贴身的口袋,又补了一句:“当年封补丁用的浆糊,是我自己调的。我就想着,得有人揭得开,又不能是随便什么人都揭得开。”
他出来是当天下午四点五十。手续办完,管教递还他随身的物件,他先把押所的马甲脱下来,在桌上叠成方的,双手递还回去,说的是:“借的,要还。”
下午五点,三公里。
释放的时间是四点五十。门外没人接。陈拾原本调了车,老金头一天就递了话出来:不用,我自己走。
他就自己走。从押所到第七处,三公里,走了五十分钟。周芸开着车在后面远远地缀着,没按喇叭,没催。老人走得慢,走一段歇一段,歇的时候不看别的,看路两边的门脸。走到一半,他在一家还没开张的铺面前站了一会儿,那铺面的位置,九十年代是一间录像厅,再往前,是一间诊所。
他没进去,站了两分钟,接着走。
第七处的大门是五点五十到的。陈拾站在门口,等了他五十分钟,一步没挪。苏眠和何广坤在传达室里,没出来。老人走到跟前,停了。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,谁也没先开口。
先说话的是陈拾。他递交的不是驳回书,驳回书在老人自己口袋里。他递的是第七处的旧门禁卡,补办好了,卡面姓名一栏还是原来的三个字,钢印是当天上午新打的。
他说的是:“师父,回家的路我给您留着。”
老金接过卡,捏在手里看了看,没进门。他先还了一样东西,进去前他交给陈拾保管的那串钥匙,档案科旧图柜的,一根没少。还完钥匙,他才回的话,说的不是谢,是另一件事:
“回来的路上,我路过城南那个银行。三个月前被我们冻结的那个户头,那天下午我看见不对。”
陈拾问怎么不对。
老人说:“那个户头,按冻结手续,一分钱都动不了。可柜员机前头排着队,屏幕上那个户头的页面开着,登着录,是活页面,不是报错页面。取了号往里走的那个人,我多看了一眼。”
他顿了顿,把话说完:“六十上下,左手拎包,右手开门。门是他用右手推开的,推完,又换左手扶了一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