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日,上午九点,冻结。
老金带回的消息当天上午过了银行的底。三个月前办的冻结手续,回执在案,手续合法,银行系统里的冻结指令也在。可城南那家网点的业务系统里,同一个户头的状态栏是“正常”。
两套系统的状态对不上。银行当晚自查,查到的东西走了一份内部报告,抄送了一份过来:该账户的冻结指令,在执行环节被人手工暂停过一次,暂停的操作号,挂在一个已经离职三年的柜员名下。那位柜员离职前的三年,考勤记录全满勤,可其中十一天的门禁记录是空的——人在考勤里,人不在楼里。
暂停操作的时间,是账房落网后的第九天。
上午十一点,复盘。
顺着这一个户头往下捋,是全案金融线的总复盘。苏眠牵头,把账房相关的三十七个壳账户全数拉了出来,一个账户一个账户过流水。流水分析当天中午落纸,编号P340。
三十七个户头,开户时间从九十年代排到前年,开户人各异,代办的、顶名的、买来的身份,什么路数都有。流水拉出来摆在一起,形状是一样的:进账多,出账几乎为零。
进账的钱走的路子也清了:房租、利息、代持的分红、几笔大额的旧汇款,付款方大多是殷家的旧产和几个空壳公司。五十年里,钱从各个口子进来,落进三十七个格子,然后就不动了。
陈拾把三十七张流水的出账栏挨个看过去,出账拢共四类:缴税、付账户年费、付几笔小额的物业费,再有就是给几家代持人的固定打款,金额小到不够吃顿饭。
中午的复盘会上,周芸翻着流水说了句实话:“这钱守得比我们看守所还严。他这是开了三十七个户头,给自己当仓库使。”
下午三点,判定。
苏眠把三十七个户头的进出比例算了个总账:进项两千一百万,出项不到九万。九万里头还有一半是银行扣的手续费。
账房的在押供述里有对应的一段。审讯里问过他钱的事,他的原话进了笔录:“钱不是我的。钱是账上的字,字放哪儿,得看格子的规矩。”
陈拾把这段供述和流水分析并在一起看,看完在全组面前下了一个判断,说得很慢:“他不是在攒钱。他要是图钱,五十年的利滚利早该动了。钱是他的墨水,账本才是他的书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话说完:“动钱等于涂账。所以他一分不花。我们要动他的钱,得想清楚一件事:销他的账,跟销他的人,在他那儿是一码事。”
老金补了一句:“那三十七个户头,就是他修谱的纸。”
下午四点,例外。
出账栏里有一个例外,是何广坤逐笔过流水时圈出来的。三十七个户头里最老的那个,九十年代开的,每年清明前后,固定有一笔支出,年年不断,金额不大,收款方一直是同一家:归园墓园。
付了二十多年。付的钱,买的是服务,不是墓地,付款摘要栏的备注是两个字:维护。
维护的对象,备注没写。归园的登记系统里查得到缴费人的对应服务单,服务单有编号,编号指向墓园里的一块碑。碑的编号调出来是下午六点,碑号换算成位置:归园北区,第七排。
墓园的公开登记名录里,第七排立碑人的信息分两栏,一栏是碑上刻的名字,一栏是缴费人。缴费人一栏登记的名字,做过工商登记的比对,是仁济诊所注销申请人本人的名字。
碑上刻的名字,调档回来的只有一行复印件,字是仿宋体刻的,刻的三个字。
三个字对进全局的人事档案,对上了一个名字:第六任助手,就是死在白守拙眼皮底下、四十一岁心衰的那一位。
晚上七点,归园。
墓园外围的走访交给了郑重和周芸。归园在城郊,规模不大,登记在册的墓位两千多个。管账的还是个老人,收了二十多年的维护费,每一笔都记在手工账本上。账本他拿给郑重看,翻到那个编号那页,页脚有一行小字批注,是付款人第一年来时留下的。
批注六个字:每年清明,勿动碑前。
周芸问管账的,付款人长什么样。老人的回答是:“头三年来过,后来不来了,钱照付。人不来的年份,清明那天碑前也有人扫过,扫得干净。不是我扫的,我问过,守门的也说不是他们。”
晚上八点,扫碑人。
外围走访的最后一项是调墓园大门口的监控。归园门口的探头是老式的,只拍大门进出,存档留三十天。清明过去一个多月,还在存档期内。
郑重把三十天的录像拉了回来,只看清明当天。清明那天进园的登记簿上有四十一个人,录像里数出四十一个,一个不多。
问题出在闭园后。清明当天下午四点五十,登记簿上进园的人全数离场,监控里离场的却只有四十个。差出来的那一个,录像里查到了:下午四点四十六分,从侧门进的园,进园时手里拎着一把扫帚和一方白布。
侧门不在探头正对的位置,只拍到半个身子。侧脸有一帧是清楚的,何广坤把那一帧提出来,做了面部比对。第一组对象,账房:排除,人在押。
第二组对象,是技术科这一个月里攒下的所有无档人像,比对跑完是晚上八点四十。
结果出来,那一帧的侧脸,在库里的三张参照照上对上了同一副轮廓。三张参照照的来历,分别是一号交代的“叔”、出勤表档案年代的翻拍旧照、诊所注销年代的街拍存档。
三张照片的拍摄年代前后差四十年,脸是同一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