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日，上午九点，异常。
归园那一帧侧脸定谳的第二天，排查的方向转进了押所。放走扫碑人的事还没落，账房在押，可账房的网络在运转，运转就得有节点。函调当天发出，调的是押所在押人员的动态记录和放风场的监控，编号P341附卷。
记录里先浮出来一个人。六十上下的在押老人，案由是合同诈骗，刑期剩八个月，表现良好，管教评价一栏写的是“沉默寡言，无违纪”。老人的入所时间，是账房入所后的第三天。
上午十一点，棋摊。
放风监控调回来，何广坤逐段过。放风场有一个棋摊，下棋的固定那几个人，围观的换。老人天天放风，天天站在棋摊边上，一站半个小时。
站在边上，不看棋。
何广坤把半个月的录像统计出来：老人在棋摊边的站位轨迹，画在平面图上，落点全在同一个区域——放风场的东北角。那个角，监控探头照不全，是全场的死角。老人站的每一回，自己都站在死角里，脸朝棋摊，背后留给照不到的地方。
半个月里，站在东北角的在押人员，一共十七个。其余十六个，都是路过或闲站，只有老人，站位的重合次数二十三次，次次贴着死角的边缘线。
下午三点，接触。
接触是查监控的另一半。老人不光站，还搭话。搭话的对象统计出来是两类人：一类是押所里管跑腿传话的那几个，搭话不超过三句；另一类，是七日前新入所的一个年轻人，案由是伤害，还押待审。
年轻人入所第五天，监控里拍到老人第一次凑到他身边，说了两句话，走开了。第七天，第二次。第二次之后，年轻人在放风结束回监室的路上，管教搜出了他鞋垫里夹的一张纸条。纸条交到了管教那儿，按规移交，当天到了陈拾手里。
纸条上的字是仿宋体，两行：事成之后，第七处欠你一条命，我可以让这笔账挂上去。
落款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墨点。
下午四点，来源。
纸条的源头要查。年轻人进所前的社会关系查了一遍，干净，跟账房的网络接不上。能给他的东西从哪儿进来的，查的是入所后的接触链：老人、两个跑腿的、还有伙房的一次递菜。
伙房那条当天查实了。递菜的在押人员，案由是行贿，余刑四个月，进伙房前，他的案卷里有一个细节：他的案子，当年的辩护人，是账房案子里出现过的那家律所的合作律师。
链条通了。可链条的用处指向哪里，还在两说。纸条收缴得及时，年轻人的回条没写出去。审讯里年轻人交代了：他答应的是“看着点一个姓宋的，他打饭时你记一下他说了什么”。
陈拾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，在笔录上画了一道线，线连着宋一鸣的名字。
傍晚六点，预警。
远程屏接通。宋一鸣在屏那头听完情况，先说的是纸条：“仿宋体，一个墨点。这是他的手，隔着两道墙也能伸。”
然后他说了预警，冲的是押所里那几个主动示好的人：“我在里面的头两年，有个同监的对我特别好，帮我打饭，帮我捎话，帮我递书。第三年我才知道，他每个月往外传一次我的话，传给谁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我的辩护策略，庭上被对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。”
他停了停，把结论说完：“主动送情报的犯人，是别人递来的刀。我现在用的这个传话的路子，是管教登记在案的。别的路子，一条都不碰。”
挂屏之前，他补了最后一句，声音压得低：“信我，别信他。你们要找的那个‘记账’的人，就在调回来的监控里。”
晚上八点，复核。
监控重新过了一遍，目标锁回棋摊边的老人。这一遍不看他站哪儿，看的是他这二十三天里跟谁都没搭过话。
统计结果摆上来：老人入所二十三天，跟押所管教的接触记录是零，跟同监室的交谈，监室录音里一段都没有。伙食吃干净，放风走满，睡觉朝里。二十三天里，他跟押所里外的人，没有一句超出必要的对话。
只有两类例外：跑腿的，和那个年轻人。
一个在押八个月、案由合同诈骗的老人，在押所里的行为纪律，比管教还严。
晚上九点，调档。
老人的档案当晚调齐了。合同诈骗是第三案由，卷里前两个案由被并案处理过：诈骗、伪造金融票证。判决书的落款日期是两年前，刑期四年。并案之前的原案卷，抽调了一页，抽调记录上盖章的单位栏，是空的。
更早的底，从判决书往前倒：老人服刑前的职业登记，个体，经营一家刻章铺。执照的注销日期，与他入所的时间差三天。
刻章铺的旧址在城南。执照存档的经营范围栏里，第一项是“印章刻制”，最后一行的备注里，登记过一个许可编号。编号的格式，与P335铜纽扣背面“活口器物”的戳记格式，是同一路。
晚上九点四十，验伤。
当天下午出了个突发。放风时间，棋摊边起了口角，监室里跟老人同屋的一个犯人跟人推搡了两把，撞在了老人身上。老人倒了，起来以后摆手说不碍事，管教按规还是走了程序。
程序里有验伤。验伤的申请当天下午递了，报告的时限是次日。押所医务室的初检记录当晚先传了过来，初检记录上的伤情描述一栏，除了擦伤，另有一行手写的小字，写的是伤者本人自述的受伤经过：
“我自己没站稳，不怪他。”
自述的字，是仿宋体。
押所的初检表上，在押人员的自述通常由医务代填。这一份，是老人自己要的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