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四日,上午九点,收线。
三份排期挤在同一天的第三天,B1的大会议室换了块新板。旧板上归园的地图和三十七个户头的网状图撤了下来,换上去的是两栏并排的新板,左边一栏写的是“账本”,右边一栏写的是“第七页”。双线板当天立卷,编号P343。
左边这栏,账本线的收尾清清楚楚。金融线的证据链已闭合:三十七个户头的流水分析在卷,归园的维护费指向第六任的碑,扫碑人的侧脸与三张跨四十年的照片对上同一张脸,押所的暗战截了纸条、立了案。何广坤把这条线的未结事项拢共列了三项:扫碑人的落地抓捕,押所老人的并案,组长回避听证的质证准备。
右边这栏,第七页那线,写的东西少。铁盒还在监所的证物柜里,双锁,钥匙分持。P337交付方案已定稿,缺的只是日子。第七页的内容,全组没有一个人看过,卷里只有宋一鸣那句陈述:内容不影响认罪,影响第七处的名字。
上午十点半,定调。
板子立起来,陈拾开的收线会,先立的是规矩,不是部署。他说的是第七页这栏的办案原则,一条一条过:
“铁盒开盒那天,无论第七页写的是谁,先固定证据,后通知本人。通知本人的时候,本人不到场,不许任何人代替表态。落卷的时候,涉谁,谁回避。这三条,今天当场立进卷。”
立卷的依据当天上午议了一个钟头。反对的意见有,苏眠提的:万一页上的名字落在组内,全组当场就要散一半,办案力量塌了怎么办。周芸支持这一条。老金坐在末位,听完两边,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塌了一半,还剩一半。剩的那一半,办不办?”
没人答得上。誓约的条文照原样通过。
上午十一点,誓约。
条文通过之后是签字。双线板右边那栏底下,留了一块空白,空白处印了一行字:第七页公开那天,无论它是谁的把柄,照章办理。
全组挨个签的名。陈拾第一个,老金第二个,苏眠、何广坤、周芸、郑重依次落笔。郑重签的时候,把立案回执从玻璃板下抽出来,一起夹进了卷宗,夹在誓约那一页的后面。他说的是:“我这辈子最近的一堂课,就是程序不认人。这一页得跟它放一块儿。”
签字的最后一栏是远程见证。远程屏接通,宋一鸣在屏那头列席了签字的全过程,全程没说话。轮到他确认的时候,管教念了他的书面意见,纸上的字迹工整:我未见签,但我以十一年担保,照章办理的人,我信。
下午三点,定日。
誓约立完,轮到铁盒的日子。P337的交付方案里,日子那一栏一直是空的,空了有半个月。排期本来好定,卡在两件事上:白守拙的健康评估,和老金的假释听证。
白守拙的评估当天下午出了结果:可以到场,医嘱随行。老金的听证日子前几天已经落死:五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。
陈拾在日历上往前拨了三天。交付的日子定在五月三十一日,老金假释听证后第三天。这个日子是老金自己提的,他的原话进了会议记录:“铁盒开不开,得等尘埃落定。我能不能出来站着听,得先有个结果。我要是听不成,签在誓约上的名字,就成了死人替活人担。”
定日当天,押所那头的协调函发出去,证物通道的转运排班跟着排定。双线板右边那栏,日子填了进去。
下午四点,补了一项。宋一鸣的并卷申请,十一年前那份自首登记的原始陈述,调档函当天也发了,与交付日同步。
傍晚六点,两局。
日子定完,收线会的后半截,议的是明暗两局的节奏怎么对齐。
账本是明局。三十七个户头的流水、归园的维护费、扫碑人的侧脸、押所的纸条,全是要摆上桌面的东西,节奏跟着法律程序走,哪一步都有时限。
第七页是暗局。谁的名字在页上,页和铁盒之间还隔着什么,交付那天三方在场,三双眼睛会同时看见什么,全是未知数。
老金在会末把两局的关系说了一句,说的是他三十年的体会:“明局的每一步,都是给暗局引路的。账房在明处越疼,越说明暗处有个东西他更怕。别被明处的动静牵着跑。”
这句话进了会议记录,双线板的中间画了一道线,线两边的栏位当天重新对了一遍。账本线往后的每一步,都在第七页那栏标了对应的钩子:户头的钱不动是为什么,碑前的“勿动”是为什么,押所里递纸条的人想记的又是什么。
晚上八点,补刀。
收线会散了以后,远程屏没断。宋一鸣在屏那头叫住了陈拾,说要单独补两句,记录员在场,双向录音照开。
第一句是交代:交付那天,他申请在监所那头同步看录像,理由是他要在场。“铁盒寄给我那天起,我就是这个局里的人。开盒我不去,因为我去不了。可我看不见,不算数。”
第二句出得慢。他隔了几秒才开口,声音不高:“你们立的誓,我听见了。照章办理,四个字,我在里面十一年,见过的人里,说到做到的没几个。你们今天都签了,我不怀疑你们。”
他停在这儿,屏这头没人接话。然后他把话说完:“但你们最好祈祷,第七页上的名字,不是陈拾的。”
记录员的笔停了半拍。会客室里安静下来,陈拾站着没动,其余人也没动。
先开口的是陈拾。他就说了一句:“是我的也照办。”
宋一鸣在屏那头看了他几秒钟,点头,连线按规结束。
晚上十点,归档。
当天夜里,双线板拍照存档,P343归卷。誓约那一页排在最上面,签字栏八个名字,远程见证一栏附着宋一鸣的书面意见。
郑重值夜班,归完档在会议室多坐了一会儿。他把双线板右栏又看了一遍,看到最底下的日历,五月三十一日,距离还有七天。
他的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。是看守所值班管教发来的例行通报,通报的是当晚监区的动态摘要。摘要拢共七行,前六行是常规。第七行是一条新增记录:晚九点二十,在押人员账房,入所以来第一次主动申请约见驻所检察官。
申请约见的时段一栏,在押人员填的期望时间是三个日期里挑一个。三个日期都填了,第一个,就是五月二十八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