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九日，上午九点，关联。
户籍关联申请的核查当天上午有了回音。派出所调出的申请底单上，申请人一栏填的是宋一鸣的名字，申请的事项是恢复其母户籍项下的关联登记。可宋一鸣人在监所，笔迹比对当天跑完：申请表上的字不是他写的。
申请的递交时间是五月二十八日晚九点二十。派出所的受理窗口没有监控，回执上留的递交人电话，倒查出来是个空号段，这个空号段三十年来挂过名的机主只有一个，与第一案卷宗里涂改交接簿的誊抄人是同一个名字。
申请表归入P345附卷。当天还有一件排定的事：老金听证陈述的第二次补充环节，上午九点，押所会见室。
他坐下第一句话是：“那个关联申请，我料到了。她等这一天，等了三十年。要听懂这件事，得先听三十年前的另一段。这一段，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上午十点，登门。
那一段从雨夜之后第十一天讲起。宋父的名字还没进嫌疑人名单，风声已经在传。那天傍晚，老金下班回宿舍，楼下站着一个女人，四十上下，穿洗旧的蓝布外套，手里拎一个布包，等了他三个钟头。
开口第一句不是求情：“我知道你是谁，你是那晚到得最早的记录员。”
上了楼，女人把布包打开，两样东西：一沓信纸，一瓶酒。她的话，老金背了三十年：
“我男人杀的人，我案发第二天就知道了。他回来那晚，鞋是湿的，袖口有血，人坐在堂屋里坐到天亮。第二天我把他的鞋烧了。这十年，我替他洗过三次带血的衣服，报过两次他不回家的平安。我是从犯，这十年我就是从犯。”
她停了停，说了压案的那句话：“你去抓他，我认，我跟他一起认。可他三年前伤过脑子，医生说活不过十年。他现在认不全人，我教他认路，教了三年，他记住的路只有一条，从家到我娘家的。他杀过人，可他现在是个活死人。你要程序，我给你程序，我的遗嘱，我知道的全写在里面，哪年哪月，什么血，什么鞋，一样不落。我死了它就是证据。”
她最后说：“我今晚是来跟你换的。你放他这十年，让他死在床上，别死在刑场上。我的命抵在这儿，哪天你等不及了，你随时来收，我随时死。”
老金当天没答应，也没拒绝，只问了一句：案发那晚你在哪儿。女人答：在娘家给两个孩子做棉衣，针脚账在，邻居可证。这个不在场证明后来查实了，卷宗里在。
她走时留下那瓶酒，说让他别嫌轻。走到楼道口回头补了一句：“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脏。可你要是见过程序里死人的样子，就知道我为什么让他死在床上。”
下午两点，收杯。
那瓶酒老金没喝，封口完好，保存至今。真正收下的东西在三天后，女人又来了一次，这回带来一只酒杯，杯底刻着编号M-09。她说：“这是我们家成套的，十二只，九号这只他喝酒专用。他案发那晚喝完出的门。这杯子我洗了十年，洗不干净。你要证据，我给你。你留着，哪天要办他了，杯子替我作证。”
老金收了杯子。他的原话进了当天陈述：“她把命和杯子一起押在我这儿。我收的不是礼，是账。账我记下了。”
下午三点，核验。
M-09酒杯当天从老金家储物柜调出，杯壁残留物提取送检。文书这边核的是那份遗嘱。
遗嘱原件，老金知道的下落只有一条：十一年前宋母临终前托人送进档案科一个密封袋，登记类目是“市民捐赠，待启”。袋在，编号在册，启封审批走程序，当天批不下来。
能验的先验了一样：纸张。老金说当年女人第二次来时，他偷着撕了遗嘱最后一页的边角一小条留作对照。那条纸当天从他的旧物证袋里起出，与档案留存的同批红格信纸做了纤维比对，结果：同批同厂，年代吻合。遗嘱不是后来补造的。他当年撕纸留样的行为本身，也进了笔录。
下午五点，代价。
压案的账当天摊开。陈拾问的：那晚你要是不收那个杯，直接上报，会怎么样。
老金答：“会立线，会查到宋父，然后会在审批环节卡住，他会在家病死，我会在事后收到比十一封更多的信。三十年里十一次程序就是这么死的。区别只有一个：程序死在明处，是我亲手推的；死在暗处，我只是没推。我选了后者，这是我的账，不赖写信的人。”
他补了下半截。宋母活到十一年前，病故。死前三个月她最后一次来找老金，没带东西，只问一句：“他还有三年就到医生说的十年了。你那杯酒，喝了吗？”
老金答：“我戒了。”
女人点点头，走了。三个月后死讯传来，老金去了殡仪馆，站在家属队伍最外头，鞠了三个躬，没留名字。火化那天，他在外头站到烟囱冒完烟才走。
晚上八点，十年。
当天最后一段陈述，是他对那只杯子的交代。从收下M-09起，他家里再没斟满过酒。逢年过节倒小半杯，抿一口，倒掉。
速记员问为什么。
老金答：“她押的是一条命，我收的是一只杯。杯要是满了，我怕端起来就忘了杯底还压着一条人命。也怕喝多了，把这三十年的账说漏。说漏了，她那份遗嘱就白写了。她要的是等，等他死在床上，也等万一他不死，”
半句停在这儿，他没说完，只说了落卷的结论：“她遗嘱的最后一行，我念给你们记下：他若再犯，任凭处置。”
晚上九点，P346回忆录立卷归档。散会前，陈拾把启封申请的进度贴上双线板：密封袋审批通过，次日上午十时，档案科现场启封。
当晚十点，档案科先来了电话。值班员例行盘点，发现袋子对应的柜位编号与实际存放的柜位对不上。袋子还在，只是不在登记簿写的那一格。挪动登记栏里最后一次挪动记录的日期，是十一年前，入柜当天。
经办人一栏的签名，是老金他师父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