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日，上午八点，出狱。
账房那半页字当天凌晨移送了技术科。比对没跑完，人先出来了：老金。
保外的依据走了在押人员关键证人程序。绑架案里人质的处境与老金的陈述直接相关，办案单位申请他到案配合，期限七十二小时，起算今天八点。批文前一天夜里签的字，文书编号P349，条件列了三条：不持械，行为报备，到期归所。
八点整，押所大门开了。老金穿的还是收走时的那件旧夹克，原样进去，原样出来。他在门口站了三秒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案子，是茶：“走之前，帮我在门口小卖部买一罐茶。新茶，不要陈的。”
郑重去买了。老金拧开保温杯，把新茶灌了半罐，拧紧，说了当天第二句话：“这次不装酒。”
上午十点，老办法。
B1的会议室，线索墙上挂的还是那辆断在环线上的厢式货车。三路排查一夜的回报堆在桌上：环线外沿的探头，超出了卡口覆盖；沿线各所的排查，登记的仓储点过了四十几处，没有一家收到过那辆车。
陈拾的思路是往车上加码：调车型保有量、查套牌可能、扩大卡口时段。方案排到一半，老金开口了。
“不追车。”他说，“我干了三十年刑警，追过的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，追丢的多，追回的少。车是死的，司机要吃饭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下。老金接着说：“你们算的是车的轨迹，我算的是人的开销。车上押着一个人，不是拉货。押人至少两个人，两班倒，一辆车坐不下轮换，得有落脚点，落脚点得有后勤。他们不进正规加油站，不进城区，可水、饭、烟，一样不能少。环线外，能同时供上这三样的地方不多。查车查不到的地方，查小卖部、查送水的、查收纸壳的。”
老金自己给这套办法起了名，写在了白板上，三个字：老办法。
上午十一点，画像。
老办法的第一步，是给司机画像。画像不画脸，画习惯。
老金要的材料，是三样旧数据：环线外沿近半年的路边监控碎片、加油站的散装油记录、乡镇快递代收点的取件登记。他要找的不是那辆车，是“重复出现的人”。
三样数据当天上午调齐。老金带着郑重，一个点一个点过。过到下午三点，挑出来七条：
有一个人，骑一辆旧电动三轮，三个月里在环线北段的外沿出现了十一次。每一次的路线都一样：早上七点前后从一个岔口出来，拐三个弯，进同一家小卖部，买两瓶水、一包烟、两个面包，然后原路回去。小卖部的进货台账上，这个人从来不赊账，用的是现金。
三轮的载重看得出来。空车出去的那几趟，车斗压得浅；回来的那几趟，车斗压得深。压得深的那几趟，车斗上盖着一块帆布。
十一次里有八次，路线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，岔口往里两公里的一片老砖窑，窑已经停产十几年，登记的产权人注销了。
第九条记录是前天早上七点十分，第十一次是昨天早上七点零五分。今天早上，小卖部还没等到那辆三轮。
下午四点，岔口。
岔口的实地核查没走大张旗鼓的路子。老金定的规矩：不进岔口，先看补给。
小卖部在岔口外两百米，老金的判断落在这里：绑人的车队用的不是这辆三轮，三轮是跑腿的，跑腿的线路固定，说明背后有一套人马住在岔口里面，日用全靠这一个出口。跑腿的今早没来，东西还买不买？
当天下午的观察给了答案。傍晚六点，岔口里出来一个步行的人，没骑车，走到小卖部，买了两瓶水一包烟，付现金，走回去。买的东西比平时少了一半。
老金把这个变化说给了陈拾：“人手减了一半出来买，说明里头要么有人走了，要么有人挪去别处了。挪去别处，得用车。用车，车还得从环线上走。今晚到明早，是这辆车最后露头的机会。”
晚上七点，补给点。
车会不会出来，什么时候出来，往哪边走，三个问题压在当晚。B1的意见分了两路，一路主张连夜摸进岔口，把砖窑的位置先定了；一路主张等车出环线再动手，理由是岔口里押没押人、押着几个人、什么武装，全不知道。
老金站的是第三种。他当晚画了一张图，图的中心是小卖部，四周三条线：一条是环线卡口，一条是砖窑方向的乡道，一条是加油站。三条线交在小卖部这一个点上。
图上他写了自己的推演：“人不挪，我们在明早天亮前等他的人出门买早点，一查一个准，可查的只是跑腿的，人质未必在砖窑。人挪，车必出环线，环线卡口盯死，动手在车动之后、进城之前，这段路上人质最安全，双方都不想出事。”
落笔他补了一句：“三天期限，今天是第二天。对方买的东西减半，说明他们在收，收完就走。走的日子，不会拖过明天。”
补给点图当晚立卷，编号P351。图上三条线的部署当晚排了班：环线卡口加岗，乡道两头各一组，加油站留了眼线。老金在保外报备表上，把自己的位置填在了小卖部外一辆民用面包车里，填完签了字，签的是配合侦查，不进抓捕现场。
晚上十点，等。
面包车里蹲到十点，老雷来了，拎着他自己的茶缸，坐进了副驾。两人没说话，一人一杯茶，盯着岔口方向。
十一点，岔口里没有动静。十二点，还是没有。
凌晨一点，面包车里老金的手机亮了一下。是押所值班管教发的：账房今晚十一点熄灯前又写了字，这回写满了一页，写完交给了管教，指名要今晚送到。
那页字凌晨一点半送到了B1。满页仿宋体，只有一句话是新的，写在最末：
明早他们出车，走的是加油站那条线。人不挪砖窑，人在车上。车上三个人，两个看他的，一个开车的。开车的那个，你见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