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四日，上午九点，归押。
保外的七十二小时到点，上午八点五十分，老金在医院急诊外的走廊把保温杯递给了陈拾：“替我拿着，我回去服完最后三十天。”
九点整，他到了押所，走的还是归押的普通通道。旧夹克换成了押所的马甲，随身物品重新登记，程序一样不缺。
归押的搜身比平时细。管教登记他随身物件的时候，在贴身衣服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不是刀片，不是药片，是一页纸，折得极小，折了八折，压在心口的位置。
按规，带入的纸品要没收。管教展开，看清了纸上的内容，当场上报了。
上午十点，那页纸到了B1。
纸上是账本第七页的复印件。
复印件在监所属于违禁品。来源当场核不了：账本原件在物证柜，第七页封在铁盒里，铁盒还在监所的证物柜，双锁，钥匙分持，从未开启。卷宗里没有第七页的任何影像留存，全组没人看过。
老金被单独提出来问话。问话记录当天进卷：这页纸是六月一日下午，他出狱第三十四个小时，在面包车停靠的小卖部门缝里发现的，夹在一罐新茶里。茶罐是店里的货，货架上进的整箱，那罐在箱子最上面一层。发现的时间在下午三点前后，当时岔口里正平静，他没有声张，看了两遍，折好，贴身收了，收进心口的内袋。
收下之后的四十多个小时，他贴身带着。报备表上他的位置查得到，人也一直在车上和窑口的勘查现场。纸从离手到归押搜身，中间没有经过第三个人。
下午两点，序号。
复印件不是凭空来的。原件没出过柜，能复印的只有一条路：有人在开启状态下复制过第七页。
纸张的规格帮了忙。那页纸是监所文书科的在册复印纸，纸角有印制的六位数流水号，监所的用纸登记按流水号段发放。这一号的段，近半年只发放到两个地方：证物室，和账房在押期间使用的管教办公区。
复印件本身的墨粉做了机具比对。监所在册的复印机一共四台，墨粉和感光鼓的印痕各有差异。这一页出自四号机，四号机的位置，在管教办公区的走廊尽头，使用登记按周签批。
调登记的审批单。四号机近一个月的用纸量超了基线，超出的那几次，都对应账房被允许书写材料的日子。他写的那几页字，管教收走的、封存的、还有半页没写完的，纸型对得上。
可写材料的纸是发到手的，复印件要从原稿上印，原稿是第七页。第七页的纸在铁盒里，铁盒没开过。
下午四点，那条路也通了。证物室的进出登记调出来：P337交付方案定稿之后，铁盒有过一次非开启的流转记录，备注栏写的是“证物柜除尘维护”，时间在五月中旬，维护的外包公司当天进场，进场的两个人里，登记用的身份证号，一个查无此人，一个是真的。
真身份证的那个人当天做了笔录。他交代：维护那天，同伴让他先走，说柜体后侧要单人操作。他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。这四十分钟里，除尘维护的登记表上没有第二个人的签字。
铁盒上的双锁完好，锁芯的显微检查当晚排上了。可复印件已经在了，锁开没开过，已经不改变一件事：第七页的内容，流出去过，而且流到的是账房的手里，从他手里，再流到小卖部的茶罐里。
晚上七点，请柬。
老金对这张复印件的定性，进了当晚的笔录。
他说：“账本到期是昨天。昨天他们没等到老金退出，人质也没了，局破了。按他们的规矩，这一页该烧。没烧，反而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送到我怀里，送到一个马上要归押、百分百会被搜身的人怀里。他就是要它被搜出来，进你们的卷。”
陈拾问他为什么。
老金答：“他自己送来的——这是请柬，不是把柄。三十年他拦着别人动这个案子，最后一程，他把案子往我怀里推。他算准了我会贴身带，算准了归押搜身一寸不落。他把炸弹包好了，引线留给我，让我把它带回你们中间来。他这五十年没干过亏本的买卖，这一回，他把最值钱的一件，白送了。”
这段话记完，他补了最后一笔：“他要真想害我，办法有的是，用不着绕到茶罐里。他这么做，是要我信。信不信，你们拆。”
晚上八点，铅笔字。
复印件当晚证据化，编号P353。固定原状的时候，技术员把纸翻到了背面。
背面有一行铅笔字，字很小，压在复印件的折痕之间，正面复印的墨粉盖不住它，是复印之后另有人添上去的。笔迹比对走了加急，结果当晚出来：写这行字的手，与守账本上老金的笔迹对不上，与账房三十年来的仿宋体也对不上，是一副全卷没出现过的手。
那行字写的是：给我的侄子。他不知道自己被预定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