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五日,上午九点,展平。
复印件在灯下展平的当天上午,全文进入宣读程序。P353的复印件只是入口,第七页的原件在铁盒里,启封申请连夜批了下来,早晨八点,双锁开启,第七页原件当场与复印件比对:一致。原件证据化,编号P354,宣读由陈拾执行,在场全组。
标题四个字,印在页首:收养预定书。
落款的机构是三十年前注销的一家儿童福利院的合作单位,经手人签名,账房的本名。日期是二十九年前,陈拾八岁那年。
预定书的第一部分是“血裔认定”:孩子的外祖一系与账房原册上的某一支对得上,账房认定的口径是“账上血裔,当归账上”。第二部分是“收养路径”:通过那家合作单位的渠道,走当年手续不严的口子,以普通收养的名义,把孩子交到账房指定的家庭。
陈拾读到这里停了一下,接着读第三部分,标题是“教育纲要”。
上午十一点,纲要。
纲要逐条列在纸上,陈拾一条一条念了出来:
“六岁前,习静。入学后,理科定向,医学优先。十岁,验手骨。十二岁前,识药性。十四岁,习格致与验伤之术。乐器,习大提琴,取其稳手。体魄,习长跑,取其耐久。性情,避热闹,近冷案。”
每一条后面都注着年龄和执行人。执行人一栏只有代号,代号的比对当天下午出结果:至少有三个代号,与账房历年账册里出现过的办事人代号重合。
念完乐器那一条,会议室里落了针。陈拾合上纸,说了一句:“他连我学什么乐器都定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因为他档案里“特长”一栏,写的就是大提琴,起学的年龄是十岁,教他的老师,是当年市少年宫外聘的一位,这位的外聘推荐函,落款单位正是那家合作单位。长跑也是真的,他从初中起练的,教练的来历当天顺着查了,同一条线。
他人生里自己以为选的东西,一条一条在这页纸上先写着。
下午三点,搁置。
预定书的中段有一处修改。原定收养执行的年份是十九年前,那一年后面有一行小字,是账房亲笔改的,改的内容四个字:暂缓执行。改动的旁注记了缘由,缘由一行字:“金氏阻于中,本代无可归。候下代。”
当天下午,B1把“金氏阻于中”这五个字拆开了核。十九年前,正是老金收卡、接下托付的那一年。托付信里师父说的话、卡十九的抵押、老金守的十九年,落在这页纸上就是同一个意思:预定书要收养的那个孩子,被老金用一张卡压在了原地,压了十九年。
预定书里还有一处对老金的单独记录,记在旁注的边上,账房的笔:“金氏此人,非账上人,却三番坏账。此账记之。”
老金当天上午已归押。这段内容定稿之前,管教带话出来,是他听说复印件展读,捎的一句话,原话进了笔录:“我知道他为什么冲我来。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拦他的案子,拦的就不是案子,是这个孩子。我到今天才知道。”
下午五点,附言。
预定书的末页是附言。附言不长,陈拾念的:
“预定之要,不在收养,在成器。成器之人,不在膝下,在案侧。此子若成,不必认祖;不成,销案。故留其自由身,观其成。”
念完,他把纸放在桌上。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,谁都没有先说话。半晌,老雷从兜里摸出一盒薄荷糖,起身,放在了陈拾桌上,没说话就回座了。跟着是苏眠,一张便签,压在糖盒底下。郑重放的是一包茶。叶晚荷放的是一支笔。何广坤走得最晚,放了一枚新的证物袋封条。桌上那堆小东西,谁也没解释。
陈拾看着那堆东西,说了当天最长的一段话:“这份预定书,我念的时候在手抖。可我抖完想通了一件事。他把我的路画得再细,路是我自己走的。他定的乐器我学了,可他没定我为什么学——我学琴,是因为我妈喜欢。他定的长跑我练了,可他没定我为什么跑,我跑,是因为我要追上每一个案子。他是照着我要的样子定的书,不是照着书造的我。”
他把预定书推回证物袋,说了定锚的那句:“我是我自己的预定。”
晚上十点,观察。
预定书归卷前,技术科对附言做了墨迹分析。附言的用墨与预定书正文不同,正文的墨是二十九年前的陈墨,附言的墨检测出来了:三年的墨,落笔的时间在近三个月内。
墨迹里最晚的一处,是落款。落款两个字加一个符号:“账”。字下面那一道代表他名号的花押,墨色最新,检测的时间口径:一周以内。
一周以内,账房在押,监室的一切书写都要上缴。这道花押是怎么落到这页纸上的,纸又是怎么从监室走到小卖部茶罐里的,这两段路,卷里全是空白。
而附言的最后一句,念的时候被跳过了,是因为当时没人读懂。技术科复核时把那一句单独标了出来,原话是:
“计划暂缓。孩子留用观察。”
观察的后头,还跟着半行小字,铅笔写的,笔迹比对出来是那副全卷没出现过的手,与复印件背面“给我的侄子”是同一副:
“观察期,至其归案为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