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九日,夜,二十一点。
文书审批加急走的绿色通道,封底的拆封当晚十点前批了下来。档案科的老管理员带着工具到B1,当着全组拆的封皮布,夹层里那片纸取出来,摊在灯箱上。
是一片残角。不是撕掉的那一页。撕掉的是登记簿的最后一页,这一片是另一样东西:一页计划的残页,纸宽只有原页的一半,右边一竖条是裁口,裁得齐,是用尺比着裁走的,裁走的部分占大半页,留下这一条。
抬头的字完整,四个字,宋体铅印:X计划。
残角证据化,编号P357。能读的部分,当晚由陈拾通读,全组在场。
晚上十点,筛选。
残页能读的第一段,是“筛选”。
“筛选之要,先验其源。源出《脉案》家系者,录为候选。候选者验三事:一验溺水复苏之历,二验高热谵语之历,三验幼年失亲之历。三历有其二者,入册。”
苏眠把这段念完,会议室没人说话。溺水复苏,陈拾的档案里有:他七岁那年落过水,救起来的时候心跳停过,急救记录在卷。高热谵语,他八岁那年一场肺炎烧到过四十度二,病历在。幼年失亲,他的生身父母在他九岁那年没了。
三历,三中。
第二段能读的是“培育”。
“候选入册,编号刺腕,血裔归位。归位之途,养父代役,习以成性。性成之后,启其潜质。潜质既启,是为守夜人。守夜人者,替吾观旧年之案,验旧年之尸,读旧年之痕。人证俱老,尸证俱朽,唯守夜人可再生当年。”
读到这里,灯箱上残页的右下角,另有一片字迹,是手写的批注,铅笔,写在这页铅印的字缝里。批注只有一行:
“三历皆天授,非人事可造。造之,逆天。”
批注的笔迹比对,当晚加急。结果凌晨前出来:这一行字的手,是陈拾养父的。养父的笔迹在卷里有样,当年领养手续上的签名、历年家长通知单上的签字,样是全的。同一副手。
批注写在计划书上,写的时间按墨迹压在铅印之上的顺序判断,是计划书印成之后、被人塞到手里的那一刻写下的。养父看过这份计划,看过之后写的是反对的话,写完,这一页还是留了下来,留在登记簿的封底夹层里。
晚上十一点,产品。
残页上还有半段能读的,是“归位之数”。
“归位者,册在九人。九人者,候其成,成一人,则余者废。废者销号,X序列终。守夜人独一人,可传百年。”
陈拾通读完了。他把残页翻过去又翻回来,看了很久,开口说的是卷里定的那句:“他想要守夜人,可守夜人不用他教。”
他把灯箱的光调亮了一格,接着说下去:“你们看这套东西的骨架。筛选的标准,三历,溺水、高热、失亲,这三样在医学上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:缺氧性脑损伤后的代偿。落水停跳救回来的孩子,高烧说胡话的孩子,脑都缺过氧。缺过氧的脑,一部分功能死了,另一部分会代偿性增生。他筛的不是命格,是脑损伤的代偿灶。我的回溯,他自己写在纸上了,‘再生当年’。他需要的是一台能回到案发现场的仪器,人形的仪器,代代换新的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。何广坤翻着登记簿的誊录页,翻到X序列十四条,X-01到X-14,废七个、殁数人、移走、在册候着的。
陈拾接着说完最后一段:“X-14,二十九年前登记,姓名空着,未启。计划要的是九人归位。册上在册的,我算过了——废的销了,殁的不算,移走的查不到,候着的加空号,凑到今天,还该在册的,九个。我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他等了五十年,等一台机器长成。可他写在纸上的东西漏了一样:这台机器长成之后,第一件事是学解剖,第二件事是学痕检,第三件事是进B1。用法是我的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。他把刀磨好了,刀自己选了往哪儿砍。”
晚上十一点半,九人。
残页的裁口边,还有半行字,是被裁纸刀裁剩的半截,剩下的字头抵着裁边。
那半行是铅印的,字号比正文小一号,是页脚的附注。能读出的部分是:“附:候选登记共九人,名录附于——”
附于哪里,被裁走了。裁口整齐,裁纸的人要的就是裁走名录,留下的残角是失手多留的一窄条。
陈拾拿铅笔在白板上画了九个格子,九个空格,从左到右,一格一格画过去。画到第九格,笔尖停了。
第九格里,他先写了一个“9”,看了一眼,划掉,改写成“X-14”。
划掉的那个“9”底下,露出来的不是空格。白板上那一片旧漆起过皮,漆皮底下压着前一组人用板擦没擦净的字迹,陈拾把灯凑近,旧字迹是红色的记号笔,写的也是一个编号,格式是字母加两位数。
旧字不是X序列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