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日，上午九点，重建。
白板上那个旧编号，当晚就洗了。旧漆底下那行红字是前一组专案组留下的物证编号，与本案无关，板擦清掉，九个格子重新占了整面白板。
名录的重建从登记簿入手。登记簿在册十四条，可计划残页写的是九人。两个数对不上的空当，当天上午靠交叉核对补齐了：登记簿上的“移”，移走的不算候选；注“废”的，是筛掉后销号的。九人指的是计划页脚那一份“候选登记”。拿簿上X-01到X-14十四条逐条对计划的筛选标准，三历有其二的，筛出来九条：X-02、X-04、X-06、X-07、X-08、X-09、X-12、X-13、X-14。
九个编号定了。名字，簿上只有三条是实写的，X-09的陈拾是一条。其余六个，姓名栏要么注的是“废”之前销去的，要么当年就没写全。
名字从别处找。筛选标准里有“三历”，三历都是就医记录。当年经手过儿童溺水、高热、失亲的医院，全市五家，病历库的调取申请当天上午批下来，郑重带人跑了一天。
晚上之前，六个编号对上了六个名字。X-07，男，五十一岁，殡葬司机。X-12，女，三十八岁，中学教师。X-13，男，四十四岁，无业，在册低保。X-14，姓名空白维持原状。X-02、X-04、X-06，三个编号的名字，是在死亡档案里找到的。
上午十一点，五死。
死亡档案的核查不是从候选正着来的，是反着来的。苏眠提的思路：筛选标准卡的是二十到三十年前的孩子，那年头符合条件的就医记录稀少，能在三十来年里发生“意外”的更少。郑重把九人里能找到的活人近况先核了一遍，核出两个不在了，X-02，十五年前坠楼；X-04，十一年前车祸。加上死亡档案里倒查出的X-06，二十二年前溺水。
活着的几人里再核，又落了一个：X-08，七年前煤气中毒。
当天下午三点，账面定稿：九名候选，活四人，死五人。X-02、X-04、X-06、X-08，加上一个下午才发现的，X-12的登记簿小注被人补过一笔，补注的时间新，写的是“殁”。核她的死亡档案：五个月前，病故，死因栏写的是心源性猝死。
陈拾把她从活人栏挪到了死者栏。五名死者的死亡档案，一份一份调了出来。
下午五点，意外。
五份死亡档案摆在会议桌上。坠楼、车祸、溺水、煤气、猝死，五个死因，五个年份，分布在二十多年里。
陈拾没先看死因，先看的是病历。五人生前的就医记录调出来，逐人核对，落点在抢救环节：五人里有四人，死前半年内都进过医院，进的都是神经内科，主诉都差不多，头晕、短暂失忆、幻嗅。五份神经内科的病历，四份做过脑电图，脑电图的报告单上都有一行一样的结论：颞叶异常放电。
活着的人里有没有同样的症状，当晚的核查也排上了。X-07的体检记录，三年前的体检报告注明“脑电图异常，建议复查”，他没复查。X-13的低保档案里有一份残疾证，类别是精神残疾。
陈拾自己的能力，生理底子也在颞叶。他们死前半年，潜质在启动。计划书里写“性成之后，启其潜质”，五个孩子死了，死在潜质启动的半年之内。
死因的复核当晚加急。四份旧案以意外结的，尸体都没留样，可当年的尸检报告在档。陈拾把五份尸检报告逐字看完，看完之后他调的最后一页，是X-12的：五个月前的新案，样还在。
晚上八点，签名。
X-12的抢救记录里，主治医生一栏有签名。她死在急诊，接诊医生签的字清晰，签名的这个人，当晚做了身份核查：执业医师，六十九岁，注销前挂靠四家机构，其中一家的地址，与那家儿童福利院的合作单位，前后脚，同一个门牌。
这个人的名字往上查，户籍的底档翻到了四十多年前：他有一个弟弟，兄弟俩同父同母，弟弟的名字进卷的时候，全组都在。
账房。
下午四点，陈拾在核X-12的病历之前的两个小时，先过了一遍另外四名死者的病历，四份病历的主治不是同一个人，可四份病历上，会诊栏里都出现过同一个签名的会诊记录。签名比对当晚全数出来：四份会诊签名加X-12的主治签名，五份字，一只手。会诊的医生，账房的兄长。
五名候选死前的最后一段，病历上陪着的都是这个人。
晚上九点，名册。
九人的名册当天建了档，编号P358。建档用的纸是陈拾自己选的，白卡纸，手写，一格一个名字，不是编号。五格填的是五个死者的本名，生辰、卒年、死因，一格一格写全。X-14那一格，名字的位置还空着。他自己的那一格，名字写了，编号的位置，他空着没填。
写完他把名册立在白板前，说了一句话，进卷的：“他们没有名字，只有编号，这本身就是罪证。名册我不用编号建，用名字。人不是货号。”
名册归档前，最后一道核查走的是关联链：账房的兄长，执业记录注销于十四年前，注销原因是超龄。可他签名的病历里，最晚的一份，落款是七年前，X-08煤气中毒那份。注销之后七年，签名还在病历上出现。
超龄注销的医生，签名落在死亡档案上，这条线够立一个新案。立案申请当晚写的。写到当事人一栏，何广坤核户籍底档的时候，翻到了兄弟关系的下一行，停了笔。
底档上，账房的兄长，户口的注销栏里，注销原因写的是“宣告死亡”，宣告的时间是二十九年前。可病历上的签名落到了七年前。
一个死了二十九年的人，签了五份病历，最后一份，签在七年之内。他的死亡宣告卷宗当晚申请调取，调回来的档案袋是瘪的，里面的东西，只有两页。
第二页的编号栏里，填的是X-14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