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日,上午九点,听证厅。
钟表铺那盏灯,前一夜查到天亮。铺子里有人,是守夜的一位老师傅,姓关,七十岁,三十年的老住户。他的笔录当天清早做完:六月十二日下午,一个老头到店里,留下一只木箱,说了两句话,箱子里有一台老座钟,修好之后,每天傍晚五点开一次发条,修好之前不许开箱。
座钟当场开箱。钟是空的,钟壳里装的东西码得整齐:七块怀表,表盖里各嵌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各是一个门脸,七处旧址,一处一张。第七处的照片背后有铅笔字:“静默之后,请赴约。”
赴约的日子,照片背后写了:六月十六日,晚八点,第七处。
而这一天,上午九点,陈拾在听证厅。记者会过了三天,三天的程序走到了头:一个能回溯物证的人,公开了,就得有一套管他的章法。章法是厉文昭主持拟的,今天宣读,当场签。
条款书摊在听证桌上,一共七条。第一条,能力列入技术侦查的特殊手段备案;第二条,使用需双人陪同、事先审批;第三条,佩戴生理监测装置,二十四小时在案;第四条起,是数据管理、复查期限、申诉通道。陈拾一条一条听完,没提异议,只动了一处:第三条后的附则,用途一栏印的是“研究用途”,他拿笔划掉,手写改成“办案用途”,推回桌子中间。
厉文昭看了那行字十几秒,没说话,在改动处签了字。附则的旁注加了一句:监测数据仅限办案监督调取,不转研究。
上午十一点,佩戴。
装置送到桌上,腕表大小,表盘的位置是一圈传感器,内侧贴腕的电极四枚。取证、编号P361,当着听证组佩戴上腕。
戴环的时点定在当场。技术员调试的时候念了数据口径:心率、皮电、体温,每十秒一个包,落地到监督平台。陈拾抬腕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比手铐舒服。”
苏眠在旁听席。听证散了之后,她递了一份申请进程序:固定陪同第一人。申请走的是加急,理由栏她写了两行,一行是业务对口,侧写师对回溯状态的观察在卷,另一行只有四个字:搭档五年。批文下午四点下来,核准。
下午两点,测试。
戴环之后的第一次任务测试,厉文昭亲自到场。测试的物证是一起旧案的现场遗留物,一枚弹壳,十五年前的积案。程序按新条款走:申请、审批、双人陪同,苏眠之外,第二陪同是何广坤。
弹壳上手,回溯触发。陈拾闭眼九十秒,睁眼,口述:射击者站位、抛壳方向、持枪的是右手,左手袖口有血。十五年前的积案卷里,嫌疑人的照片调出来,左臂当年确实有过刀伤的就医记录,封存吻合。回溯全程,监督环的数据同步落了盘:触发的瞬间,心率上到一百一十二,皮电的峰值出现在口述持枪手的时候。数据曲线与口述的时间点,一一对上。
厉文昭看完数据回放,在测试单上签了字,签完说了一句:“数据链成立。往后每一次,都在这套数据底下办案。”
下午五点,首日。
戴环的首日,任务排的是第七处。明天的赴约在晚八点,今晚的布控先行进场。陈拾和苏眠到巷子的时候,卷帘门那盏灯已经关了,老关师傅按约守着,傍晚五点上了发条,灯亮过一刻,又灭了。
钟表铺的后屋开了。屋里的工作台收拾得干净,台面上摆着修表的工具,一件不缺,一件也没动过。唯独工作台最底下一格抽屉里,有一册账,蓝布面,手写的,记账的年份从三十多年前起。
账不是钟表铺的。账页上记的是人名、日子、钱数,钱数一栏的数都大,落款盖的是私章,私章拓下来比对,宋家的印。
三十多年,七处旧址外围的钟表铺,这一册记的是替人守业的账。谁给的钱、给的年头、给的数目,一格一格记得清楚。老关师傅说他只知道修表收钱,这册账是他师父留的,他师父三年前没的,临走交代了一句话:等钟停了,把抽屉交给来查的人。
钟昨天停的。他今天等到了来查的人。
账册当场封存,编号入卷。数据回传的核验做到晚上六点:监督环从早上佩戴到此刻,数据包九千多个,全部落在了监督平台,落库正常,调取权限锁着,三人持钥。
晚上六点十一分,平台的告警响了。
一个数据包,重传了。重传的目的地址不是监督平台,是外网的匿名地址。重传的数据是陈拾今天第一次触发回溯时的那十秒,心率一百一十二的那一段。
监督环的固件当晚拆检,环本身没有外发的模块,数据出不去。出不去的数据到了外面,那就只有一个口子,平台的端口。端口日志调出来,晚上六点十一分那一次外发,走的是平台的调取接口,调取凭据是一次合法的申请:申请编号在案,申请人一栏的签名,是听证组今天上午刚生效的三个持钥人之一。
三个持钥人,厉文昭,技术科的主管,还有一个。
第三个的名字调出来的时候,那份调取凭据的落款时间又核了一遍: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,陈拾的第一次回溯测试结束后的第九分钟。
